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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戲劇獎_得獎人物講座系列 |舞台沒有小事:從藝穗到戲劇獎的生存筆記

活動/戲劇獎人物講座/20251216-69

舞台沒有小事:從藝穗到戲劇獎的生存筆記 講座側記

 

講座側記|李京樺

 

講座一開始,主持人汪俊彥並未直接進入作品分析,而是先釐清這場對談的背景與脈絡。第一屆臺北戲劇獎甫告一段落,兩件創作取徑迥異的作品:一齣音樂劇與一齣高度個人化的獨立製作,同時進入獎項視野,成為本次講座得以展開的起點。隨後,兩位創作者被邀請回到最初的問題:「各自是如何開始進入劇場創作的?」

 

如果想要進劇場,就先當觀眾

林靖雁開場便直接回到自己的起點。「我十六歲休學,那時候其實什麼都不知道自己要幹嘛。」他提到,當時人在嘉義,因緣際會進入地方劇團,幾乎是被「理所當然地接收」。也是在那裡,他第一次意識到,劇場不只是興趣或活動,而是一種正在被實踐的創作形式。「我才第一次開始想,原來這些人是真的在做創作,真的在做劇場,這件事情有可能是一個職業嗎?」

他回顧自己接觸劇場的過程,並非從系統性的課程開始,而是從反覆觀看演出累積而來。大量看戲、看完後留下來聊天,或只是待在同一個空間裡,成為他最初理解劇場的方式。「後來我很確定一件事,」他說,「如果想要進劇場,就先當觀眾。」這個角色,對他而言不只是進入門檻,而是一種持續在場的狀態。

真正促使他來到台北的動機,並非來自學院體系的召喚,也不是清楚的升學規劃,而是一股想要靠近創作現場的衝動。「我那時候就想說,一定要上來看看,看看美的在幹嘛。」然而,抵達之後,他很快發現學院本身有其既定運作方式。「戲劇學院本身有它自己的規矩,」他說。

站在體系之外,他形容自己面對的是一連串實際的限制:旁聽不易、進入排練場幾乎不可能,許多學習路徑對非體系成員而言是關閉的。「所以我後來很慶幸,進到一個叫小劇場學校的地方,」他補充,「才開始知道,如果不念北藝大,可能可以怎麼創作。」

 

我今天有一件事情想說,我就想讓觀眾知道我在說什麼

談及第一次創作,林靖雁將動機描述得相當直接:「我的創作動機其實很簡單,就是我今天有一件事情想說,然後我想讓觀眾知道我在說什麼。」當時,他正面對一個需要反覆向旁人解釋的身心狀況,與其不斷說明,他選擇以作品回應。「與其一直講,不如直接做一個作品,讓大家來看。」

他的第一個作品只有一名演員,就是他自己。他將自身的身體作為唯一素材,邀請不同導演處理同一個身體,各自發展出獨立段落。「我那時候其實也沒有想那麼多,」他回顧道,「只是覺得,這樣也許可以把我想說的事情說完。」

在講述這段經驗時,他並未回頭檢視作品是否「成功」,也沒有替當時的選擇加上事後的意義。更多時候,他只是依序交代事情如何發生:怎麼聯絡導演、如何說明想法、對方如何回應,有人願意嘗試,也有人無法理解。

「大漠一開始就跟我說,他看不懂我在寫什麼。」這句話在現場引起短暫的笑聲,但他隨即補充:「後來有人幫忙解釋,他才開始想,這個年輕人到底要幹嘛。」對他而言,被看不懂並不是需要克服的挫折,而是一段實際存在的溝通過程。作品不是因為被理解才得以完成,而是在反覆說明、修正與等待中逐步成形。

也正是在這些實作經驗裡,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可能會走向一條同時身兼編、導、演的創作方式。「不是因為我想要全部自己來,」他說,「而是因為在當下,那是我能做到的方式。」

 

有些事情如果不自己來,就不會發生

在個人創作逐漸成形之前,林靖雁花了不少時間回到「場域」本身。他並未將牯嶺街小劇場描述為象徵性的地標,而是很實際地指出,那是一個「可以長時間待著的地方」。一樓的大廳、二樓的黑盒子、抽菸區,這些空間原本並非為學習而設計,卻在反覆停留之中,成為交流自然發生的所在。

他提到,許多時候並不是正式的排練或討論,而是「沒事的時候聚在那邊聊天」。聊劇場,也聊劇場以外的事情。這些談話未必立刻轉化為作品,卻會在之後的某個時刻被重新想起,成為理解創作的背景。

「其實那一段時間,我看的戲很多,」他說,「真的是一直在牯嶺街看戲。」對他而言,觀看並不只是累積作品清單,而是記住不同創作者的工作方式:如何使用身體、如何處理舞台、如何與觀眾說話。這些差異並未被整理成一套方法,而是在經驗中逐漸累積。

也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他開始製作規模不大、但高度貼近自身條件的作品。人數有限、技術不足、場地簡單,許多事情只能「能做多少算多少」。他沒有試圖掩飾這些限制,而是在創作一開始便假設:條件就是如此,必須在這個範圍內完成。

談到後來逐漸形成「一個人完成整個製作」的工作方式,他的語氣依然平實。「不是說我比較厲害,」他說,「而是你會慢慢發現,有些事情如果不自己來,就不會發生。」從寫文本、排練、裝台,到演出與拆台,身體被迫承擔越來越多功能,這並非出於選擇,而是對現實條件的回應。

這樣的創作方式,也延續到他參與藝穗節之前的一系列演出。那些作品多半不是在節慶框架下完成,而是自行找空間、找時間,決定「就在這個時候演」。他提到,有些場次觀眾不多,有些甚至只是朋友前來觀看,但這些經驗並未被他歸類為「前期」或「試水溫」,而只是一次次實際發生過的演出。

 

創作必須在已知條件下立即展開

當話題轉向藝穗節時,林靖雁並未先談制度,而是回到第一次參與時的直觀感受。裝台、演出、拆台被壓縮在極短的時間內,許多原本可以反覆調整的細節,必須在有限時程中被迅速決定。「你會很清楚地知道,這次不能做什麼,」他說,「然後你只能在剩下的範圍裡想辦法。」

他並未將這段經驗整理為某種訓練或方法,而是描述一種實際的工作狀態:節奏被加快,選項被刪減,創作必須在已知條件下立即展開。事情不是等到準備完成才開始,而是在條件被清楚劃定後,被迫回應。

 

劇場不只是表演的場所,而是一種介入現實、回應世界的方式

在林靖雁之後,話題轉向另一條進入劇場的路徑。吳璟賢的自我介紹幾乎從同一句話開始:「我是從小就想當演員。」他隨即補充,那並不是一條筆直的道路。

他回溯自己在澳門的成長經驗。小學加入話劇社,中學進入澳門演藝學院,一待就是六年。那並非授予學位的學校,而是由文化局設立、以課後與興趣為導向的訓練體系。學員來自不同年齡層,未必以成為職業演員為目標,但長時間而密集的學習,使戲劇成為生活中持續存在的一部分。

「一開始其實就是很單純地想演戲。」他說。真正的轉折,出現在老師開始要求他們進行創作,而不只是詮釋文本。老師會問:「你們現在在關心什麼?」在仍是國中生的年紀,他們被要求理解正在發生的社會事件,並思考這些事情與自身的關係。

他提到,當時澳門正面臨《基本法》第23條的立法爭議。老師並未提供立場,而是要求學生自行理解、回應。「我們就真的開始去看社會在幹嘛,開始用劇場去處理這些問題。」也在這個過程中,他第一次意識到,劇場不只是表演的場所,而是一種介入現實、回應世界的方式。

 

當條件被限定,選擇反而變得具體

之後,他考進北藝大,來到台北。畢業後,他形容自己一度感到徬徨:一方面仍然想當演員,另一方面也逐漸意識到,單純等待角色並不足以支撐創作的需求。「我後來其實很清楚,我不只想演戲,我也想創作。」這個想法並未伴隨清楚的策略,而是在反覆嘗試中逐漸形成。他開始在不同作品中轉換位置,有時是導演,有時是編劇,有時同時站在台前與台後。「有一段時間,我真的覺得自己快瘋掉了。」他說完隨即回到經驗本身,並未再加以延伸。

談到《宿舍》系列時,他談及最初的演出條件並不理想,時間與空間都被嚴格限制,裝台、演出、拆台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幾乎沒有犯錯的餘地。為了讓舞台呈現出他所理解的「生活感」,團隊反而必須在前期投入更多勞動,將細節預先安排到位。

「你會很清楚知道,這不是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他說。在藝穗節的框架裡,場地、時程與技術資源皆已被規定,創作者能做的不是突破規則,而是回應條件。他沒有將這段經驗描述為壓迫,也未將其轉化為鍛鍊的敘事,而只是指出:當條件被限定,選擇反而變得具體,哪些必須留下、哪些可以放棄,哪些細節值得被保留,都必須在有限時間內完成判斷。

談到後來進入較大的場館工作,吳璟賢坦言一開始並不適應。從黑盒子進入鏡框式舞台,空間尺度的改變,直接影響到表演方式與調度邏輯。「你會開始懷疑,原本的東西放到這麼大的空間裡,還是不是同一件事。」

 

創作並非因為被看見才開始

多數時候,獎項只是作為一個節點,使過往的經驗得以被重新講述。主持人提到:「其實很多事情,在拿獎之前就在做了。」創作並非因為被看見才開始,而是在尚未被看見的時候,便已持續進行。林靖雁則是說明,自己曾有一段時間對舞台技術並不熟悉,燈光、音控與舞台調度只能邊做邊學。「很多時候不是你不想找人,而是你根本找不到人。」他說。當預算有限、製作規模又小,技術人員難以長時間投入,相關工作最終只能由創作者自行補上。

他描述某些演出前後的節奏:白天裝台、晚上演出,隔天一早拆台,隨後再回到原本的工作。身體的疲勞沒有被特別強調,而是自然地成為敘述的一部分。「你會知道自己能撐多久,」他說,「然後你就照那個程度去安排。」

這樣的工作狀態,也逐漸影響了他對作品形式的選擇。人數有限、空間受限,使他傾向採用直接面對觀眾的結構,減少複雜調度,讓身體成為主要承載。這並非出於事先設定的美學立場,而是在反覆實作中逐漸形成的工作習慣。

 

錯誤與壓縮如何成為演出的一部分?

談到藝穗節時,林靖雁提及一次印製宣傳品時發生的錯誤。原本預計的數量被多印了數倍,堆積成一個難以處理的狀況。「那時候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丟掉也不是,留著也沒有用。」最後,他將那些傳單鋪滿舞台地面,直接成為演出的一部分。這個處理方式並非事先設計的效果,而是對當下狀況的即時回應。

相對地,吳璟賢談到的是另一種層面的調整。在藝穗節的規定下,團隊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完成所有流程,這對原本仰賴細緻排練的工作方式形成挑戰。「你會很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這次不能做。」他說。於是,排練時間被重新分配,舞台物件被簡化,但某些他認為不可或缺的細節,仍被保留下來。

「不是因為我們想證明什麼,」他補充道,「而是如果連這些都拿掉,那這齣戲就不是我們要做的那一齣了。」這樣的判斷,並非來自抽象原則,而是在有限條件下不斷刪減之後,所剩下的核心。

 

很多事情不會因為得獎就不一樣

當對話進入獎項本身,主持人並未直接詢問「得獎的感受」,而是將問題放在獎項所帶來的實際變化。兩位創作者的回應都顯得保留。獎項確實讓作品被更多人看見,也讓某些合作關係變得可能,但並未因此改變創作所面對的基本條件。

「很多事情不會因為得獎就不一樣,」林靖雁說,「你隔天還是要想下一個作品怎麼做。」這句話沒有被延伸為對產業或制度的評論,而只是指向一個持續存在的工作狀態。

吳璟賢則提到,進入較大的製作體系後,需要重新學習如何與更多部門協作。資源增加的同時,決策流程也變得更為複雜。「你不能只顧自己在想什麼,」他說,「而是要知道整個製作是怎麼運作的。」這樣的轉變並未被描述為犧牲,而是作為一種必須適應的工作方式被提出。

在回應觀眾提問的過程中,討論再次回到那些已被反覆提及的細節:時間如何被分配,身體如何被使用,空間如何影響選擇。創作在此被呈現為一種持續調整的工作狀態——「劇場的自由來自於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