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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戲劇獎_得獎人物講座系列 |隱身演出裡的幕後推手

活動/戲劇獎人物講座/1218人物講座特寫

隱身演出裡的幕後推手

 

講座側記|李京樺

 

主持人林欣怡指出,觀眾在劇場裡最常被介紹、被看見的,多半是導演、編劇或表演者;相對之下,設計工作長期處於幕後位置,卻實際支撐著整個演出得以發生。這場講座,正是希望讓觀眾有機會聽見設計師如何工作、如何思考。

 

不只是在舞台邊緣製造聲音,而是以身體進入表演結構

第一屆臺北戲劇獎最佳劇場設計獎得主:舞台設計師吳紫莖,以及聲音設計師李世揚,兩位講者的分享,並未急著從作品談起,而是先回顧各自進入劇場的路徑。

李世揚談到,自己從國小開始一路在音樂班體系中學習,長時間的訓練幾乎都圍繞在「如何把別人的作品演奏好」。直到研究所畢業後,他第一次參與劇場演出,才意識到聲音在舞台上不只是被播放的素材,而是會即時回應現場的存在。對他而言,那是一個很大的轉折:聲音不再只是完成作品,而是參與演出本身。

他也提到一段對自己影響甚深的經驗——2014年於臺北藝術節演出的林文中舞團的作品《慢搖.滾》。在這個融合南管與當代舞的作品中,編舞家要求樂手不只是演奏,而必須與舞者一同暖身、排練,甚至在舞台上移動身體。那次合作讓他第一次強烈感受到,自己不只是站在舞台邊緣製造聲音,而是以身體進入表演結構之中。這樣的經驗,也成為他後來理解「聲音即角色」的重要起點。

 

舞台設計不只為了展示,更為了讓關係得以發生

吳紫莖則分享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進入方式。她出身於劇場設計科系,卻在畢業後遇上疫情,劇場停擺,她短暫離開原本的創作軌道,轉而在書店工作,也參與社會運動。那段時間,她並非沒有懷疑過是否要離開劇場,但當演出逐漸恢復,她重新回到排練場時,反而更清楚地意識到:「一群人能夠在同一個空間裡,為一個作品共同工作一段時間」這件事,本身就非常珍貴。也正是在那個時刻,她選擇回到舞台設計的工作現場。

談到設計在創作中的位置,吳紫莖形容舞台設計像是一個「盤」,不只是物件或畫面,而是用來承載角色與角色、人物與物件、表演者與觀眾之間的關係結構;設計的任務,是把這些看不見的線索接起來,使它們能在演出中運作。設計的工作,不是「我要做什麼」,而是「我正在回應什麼」。李世揚也補充,劇場是一個高度協作的場域,聲音設計往往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必須在作品的需求與導演、表演、空間與技術條件之間來回協調,找到真正介入作品的縫隙。

 

寫實舞台並不等同於複製生活場景,而是大量研究與選擇

接著,吳紫莖以她獲得臺北戲劇獎的作品《天王降臨多久川》為例,說明她如何理解寫實舞台。這是一齣設定在日本家庭空間中的作品,舞台乍看之下極為日常:客廳、餐桌、生活雜物,彷彿真實存在的住宅。然而,她強調,寫實的舞台的「真實」,並不等同於直接複製生活中的場景,而是經過大量研究與選擇後的結果。

在設計初期,她從劇本出發,分析故事所處的年代與家庭條件,甚至像是要實際入住一般,反覆查閱日本租屋網站,比對不同地段的房屋格局、坪數與地段,只為確認角色「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即使觀眾無法看見整棟房子,這些看不見的設定仍會影響演員的行動與視線方向,他們仍能在身體感上知道窗外應該往哪裡看、空間的尺度如何影響行動。

排練過程中,舞台也不斷被修正:餐桌作為家的中心,角色是否有固定座位,會如何影響彼此之間的情緒與權力關係;窗戶的位置與方向,則牽動燈光如何呈現不同時段的自然光。她形容,這類寫實舞台看似日常,實際上每一個細節都帶著設計的意圖。

她也提到,許多舞台家具並非全新製作,而是來自其他劇組拆台後留下的物件,或是透過劇場圈內的非正式流通網絡取得。這樣的做法,既是預算限制下的現實選擇,也逐漸轉化為她對「循環使用」的創作態度——舞台不是一次性的消耗,而可以在不同作品之間被重新組裝、再度使用。

 

設計舞台不只是被觀看,也是必須被身體經驗到的狀態

另一條創作路徑,則來自她與林欣怡合作的寶寶劇場作品《陽光隱身術》。這個作品的觀眾設定為十八個月以下的嬰幼兒,以及陪同前來的照顧者。創作起點並非故事情節,而是一種光線經驗——低壓鈉燈所產生的單色黃光,會讓色彩消失,只剩下明暗與輪廓。她們從這樣的視覺狀態出發,延伸出對產後照顧者心理狀態的想像:當注意力全集中在新生兒身上,世界彷彿突然變得灰階。

在這樣的前提下,舞台設計不再只是被觀看的畫面,而必須回到感官與身體經驗。吳紫莖提到,這個作品她參與排練的次數遠高於一般製作,不斷進出排練場,與導演與演員一起測試材質如何被觸碰、被感知;甚至邀請家長帶著寶寶進場試演,觀察設計是否真的被「接收到」,或意外引發新的反應。由於觀眾多半趴在地上或被抱著,舞台高度、材質安全性與地面觸感,都成為設計中不可忽略的條件。

 

「限制」如何成為創作的起點

李世揚將自己轉向劇場聲音設計的過程,形容為一連串對「限制」的回應。長期以鋼琴為主要樂器的他,很早就意識到,鋼琴不僅代表一種音色選擇,也意味著高昂的成本與場地條件;在劇場製作中,聲音設計往往必須在有限資源下,尋找更具彈性的工作方式。這樣的現實,促使他逐漸從單純的演奏者角色,轉向思考聲音如何成為作品結構的一部分。

以《沙拉殺人事件》為例,李世揚並未採取預錄音效或循環效果器,而是以現場樂手的身分直接介入演出。他刻意不使用自己最熟悉的鋼琴,轉而運用小提琴、口風琴,以及各類日常物件進行即時聲響的創造,使聲音不再只是背景配樂,而是與演員的台語語調、節奏與情緒形成對話。評審團也特別指出,這樣的聲音處理讓詭異荒謬的氛圍得以被持續推動,成為建構懸疑情境的關鍵力量。

李世揚進一步示範了他的創作方法:從一個簡單、容易被辨識的旋律動機出發,透過節奏的拉伸、音程的變形與速度的調整,讓同一個聲音在不同段落中反覆出現,卻不顯得重複。他將這種作法比喻為電影配樂——整部作品可能只圍繞著少數主題,但藉由不斷變形與回收,讓聲音潛移默化地滲入觀眾的感受之中。這樣的創作邏輯,既來自古典音樂結構訓練的基礎,也在劇場現場被轉化為一種高度即時、具身的聲音實踐。

 

舞台上那些看似理所當然,其實來自長時間的思考、測試與選擇

在觀眾提問環節,有觀眾詢問他在即興演出時是否會因為緊張而「腦袋一片空白」。李世揚坦言,緊張本身並不會消失,但即興並非憑空產生,而是來自長時間的聆聽與累積。他分享自己平時大量聆聽世界音樂、爵士與當代音樂,透過不同文化與聲響想像,建立對聲音的敏感度,讓即興不只是技巧,而是一種回應當下的能力。

講座尾聲,主持人也簡單介紹了兩位講者在講座之外的實踐——包括設計師之間的交流平台、以設計為主題的分享頻道與活動,希望讓觀眾理解,劇場並非只存在於演出當下,而是一個持續運作的社群與工作網絡。

在感謝觀眾參與後,講座在掌聲中結束。整場對談沒有試圖替「設計」下定義,而是不斷回到具體的工作經驗:設計如何在作品中回應現實條件、如何與他人協作、又如何在限制中找到可能性。那些長期隱身在幕後的設計工作,透過這樣的分享,被重新帶到觀眾眼前。當這些工作被真正理解時,觀眾或許也能意識到,舞台上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存在,其實來自長時間的思考、測試與選擇——而這正是劇場裡,最容易被忽略,卻最關鍵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