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念.銅門部落山野之旅・觀察側記|《遊林驚夢:巧遇Hagay》
2026北藝嚴選:鄭淑麗 X 東冬・侯溫《遊林驚夢:巧遇Hagay》
05.22 ㊄-05.24 ㊐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祖靈與演算法並存的場域 ➺https://tpacplayer.org/SDrGZ
文 / Stella Tsai
始於一場夢境的《遊林驚夢:巧遇 Hagay》,並不只是夢的劇場化再現,事實上對太魯閣族(Truku)而言,行動往往是從夢裡啟程。在兩天一夜的山野之旅中,我們透過故事、歷史走讀與深入山林的行動,讓身體與心靈靠近Truku,感受部落宛如中柱般,支撐並存在於這個創作之中。我們體會存在,也體會Truku的存在。
夢是訊息,也是銜接過去、現在與通往未來的橋梁
當族人違反了Gaya,父母會在夢中知曉;災難要發生前,祖靈會透過夢發出提醒。對Truku而言,夢是訊息也是橋梁,連結祖靈與族人、過去與現在,也揭示族人通往未來的路。
這場山野之旅始於木瓜溪河畔的兒路藝術工寮,在徒步認識銅門部落的過程,製作人程軒透過一個個歷史事件、族人的故事,充滿畫面地傳述太魯閣族的禁忌、文化與傳統,並在過程中慢慢地勾勒「Gaya」的意涵。如同藝術總監東冬・侯溫的再三強調,太魯閣族是口傳文學,即便族語也不會精準定義每個名詞,因此漢人的文字只能盡可能解釋、形容、幫助理解,但不能完全等同。
透過事件疊加與勾勒的理解,我們得知Gaya是Truku的戒律、規範,也是祖先的教誨、思想;然而透過這趟旅程的層層累積,對我而言,Gaya似乎更接近太魯閣族人的內在座標,引導族人遵循前人的智慧、完成應盡的責任,同時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面對變動與動亂之際,不讓族人走偏,避開災厄。
Gaya也不是如石頭般的鐵律,反而像流動的水,隨著途經的地勢、時代的變化,形成適合當下部落狀態的Gaya。有如普遍存在於原住民族中的「男獵女織」,在太魯閣族中就沒有性別之分。「當一個家族裡沒有男人可以狩獵,女人就會站出來。」於是銅門部落有了女獵人,投入編織的族人更是不分男女。當傳統需要被延續,男人也可以學習織布,讓技藝留下來。Gaya是內在的原則,不是寫死的律法,Gaya會隨著部落的遷移與世代變遷,引領族人活成適合當下的模樣。
從部落出發,用藝術回應生命的編織
「編織是靈跟人之間的默契,所有的生命都是一場編織。」午後的傳統家屋編織講解,這句話像是一條線,放進接下來的行程之中,時時提醒著我。
Tumun在學習編織前,做了織布的夢。她分享老人家往往不會直接「教」人織布,而是要後輩用「看」的。「織布就是找路,你要自己找出路來。」她分享自己有次在織布時想別的事情,手上的線亂了,一旁的老人家看在眼裡,出聲道:「你迷路了。」不夠專注就會迷路,做每一件事都要專心找路。而「夢」對族人不只是預言,更是提醒——是時候開始找路了。
於是當我們真正走進山林、開始用身體找路時,我才明白,這趟旅程並非單純的觀看或吸收知識,而是一段宛如捻線般的路途。當他們把線放到我們手上,我們也必須讓身體回到當下,專注找路、感受腳下與土地的一切。
第一晚的工寮對談,我們有幸聆聽藝術總監東冬・侯溫與泰雅族導演陳潔瑤的精彩對談。話題就從各自開啟創作的源頭聊起,過程中,Gaya與Gaga(泰雅語的Gaya)不斷在不同階段被提起,此刻的我們也已清晰,不管Gaya或Gaga,都是深植族人心中的內在座標,讓每個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遵循、前行,或是停下、重新找路。
透過兩位創作者找路的經歷,感受他們如何在限制與現實中,持續與自身文化對話的過程。而創作並非單純的表現形式或留下歷史,更像是他們回應生命狀態與部落存在的方式。
找路之前,先學會專心看路
旅程的第二天,我們跟著登山嚮導Rudaw前往翡翠谷的森林路走,那是一段必須專注於腳下的路。在過去淘洗銅礦的水簾瀑布短暫停留後,我們轉往更高處的翡翠谷深潭,入口藏在野草掩蓋的排水溝中,嚮導邊走邊揮刀開路,野生的山路坡度陡峭、草木蔓生,中途還有溯溪才能通過的小型河谷、石頭濕滑,儘管抬頭的風景美到讓人想拿出手機捕捉,腳下的地勢卻不容人轉移注意力。只能低頭看路,打開耳朵,緊跟前人的腳步,聽著嚮導講述植物、地形與歷史,在移動中學習找路、理解這片土地,用身體感受Truku的土地與遷徙的歷史。
在那樣的狀態中,我們既不是在工作或記錄,就只是存在著。我們行走、傾聽、尋找平衡,終點是此刻每個人心中唯一的目標。我們在翡翠谷上游的深潭待了一個下午,野炊、游泳、發呆,吃完的竹筒飯原地作為生火的材料。除了午後下了場小雨,多數時候是陽光普照,我們花了長長的時間學習捻線,拆開機器速成的線材,在水流聲中專注手中的捻與編,重新感受纖維在手中一點一點被捻成線的過程。手中的線不時在指間散開、重新來過。耐心、專心與細心,在過程中逐漸刻在身體記憶裡。
太陽下山前,我們背起行囊,再一次沿著長長的路下行回到木瓜溪畔。走過的路並沒有變得輕鬆,卻因為知道終點在哪,而讓跨出去的每一步都更加堅定。這段路成為我對這趟旅程最深刻的記憶,體感上也最貼近《遊林驚夢:巧遇 Hagay》試圖傳遞的,那條Truku持續移動、遷徙、尋找,並堅定朝著目標前進的路。我也漸漸明白,重點並不是終點,而是找路的過程,以及走在路上、身體專注感受存在的當下。
部落作為當代藝術的打火石
透過兩天的部落之旅,我在這樣的脈絡中逐漸理解《遊林驚夢:巧遇 Hagay》為何要從部落出發,甚至一開始也非設定在黑盒子裡的劇場作品。透過兩日親身走進部落、山林,感受身體的存在,看著部落的知識與文化如何透過走路、勞動、編織等生活的過程,日復一日刻進族人的身體記憶,讓每個族人都自發地扛起傳承與延續的責任。
若沒有實際走過那段必須專注腳下的路,沒有在水聲潺潺中與捻線纏鬥,沒有在健行的疲勞與河邊的靜默中感受身體如何存在於當下,我恐怕無法在劇場中記得要放掉一切、回到自己,專注當下身體的感受。
雖然還沒親眼見看到《遊林驚夢:巧遇 Hagay》,但這段旅程已讓我理解,這個作品並非要觀眾積極地觀看或理解舞臺上發生的事,這齣創作也非部落文化的概念輸出,而是創作者透過劇場的魔法,引領觀眾的身心對齊、一起在劇院中走進部落,理解Truku如何在歷史的長河中,持續編織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