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戲劇獎】得獎人物講座 I 十四年的對話:舞臺上與人生中的陪伴與磨合 側記
「舞臺永遠是現在進行式。」作為主持人,果陀劇場藝術總監梁志民如此開場。十年以上,才稱得上是故交,《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自首演迄今,已逾14年。劇中唯二演員金士傑與卜學亮和這齣戲、這個角色及彼此走了14載,金士傑更憑此劇榮獲首屆臺北戲劇獎最佳戲劇類男演員獎。演員間如何交流?身為演員,如何和角色交朋友、甚或成為故交?且聽兩人描繪這段歷程的風景。
文字|朱曼寧;攝影|張之馨

初見劇本
「那些心靈雞湯,那些生命中的一些感悟,在白紙黑字上不是很美好嗎?」起初,金士傑不認為這個故事需要搬上舞臺,但改編劇本太出色,使他轉念。更加了解這個劇本後,他認為這是很好的戲劇教材,也曾問編劇課和導演課的學生:「你看到了什麼?如果你看不到戲,這場戲就不成立。」以地圖為喻,劇本中的寶藏埋得含蓄,但途中總能有所發掘,令他持續感到驚喜。
卜學亮當初收到邀請時,得知和金士傑老師共演,便覺得不用看劇本也能直接答應,因為「一定會有很多人來看金老師,而在看他以外的時間,就會看自己。」讀完劇本才發現,不僅臺詞多,還要在劇中痛哭流涕,似乎不是自己擅長的事,便先婉拒了導演。幸好受經紀人推了一把,硬著頭皮接下,才成就了這14年的緣分。
演員如何面對臺詞?
梁志民回憶,金士傑在果陀的第一個角色是《莫札特謀殺案》的薩列瑞,大段獨白充滿英式機智、幽默、灰暗跟冷僻,他卻處理得令人入神。
金士傑強調,得先「讀懂」。「每一個思考邏輯是一根線。有的線突然不見了,但加幾個字後,那根線又出現。虛虛實實,但線的地圖一定要找到。」當演員發現自己講對了,那瞬間自己一定知道,同時間,觀眾也會更加貼近自己;若沒有將紮實感講出,演員也心知肚明,觀眾只是在看一副漂亮的身體而已。
卜學亮則說,當初擔心浪費別人的時間,第一天排《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就已經把臺詞都背起來,丟本了。但排著排著,金士傑和楊導演卻請他把劇本拿回來,因為他們覺得他雖背起了詞,卻尚未真正理解詞意。回想在過去的作品《步步驚笑》中,也曾收過「不要搶戲」的提醒,他卻不以為意;後來才明白,透徹理解整個劇本,比熟讀自己的戲份還重要,才能呈現輕重有致且平衡的結構。
14年的長跑,如何面對疲倦?
金士傑常在上臺前給卜學亮一兩句「筆記」,例如不要提早對臺詞進行反應。卜學亮表示,這些筆記非常受用,因為沒有任何兩場演出是相同的,這也讓他能維持對這齣戲的熱情,不感到疲憊。甚至,到了最後一場,也就是第339場演出後,金士傑還是給了他筆記。並非每個前輩都會花額外的時間提點後輩,這也讓他珍視至今。
而對金士傑來說,《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並不是一部劇情片,而是生活紀錄片,應當追求的是紀錄片的痕跡。如果句句流暢優美,反而辜負了這個作品;臺詞中「不絕對乾淨的稍微污濁感」,反而靠近生活中他曾聽過的對話狀態。在排練中,他們一再追求那種生活化的表現,而正因演的場次多,每個「缺陷」的設計都格外來之不易。他堅持:「永遠永遠要尊重那句『不可預知台詞,不可預知對方台詞,不可預知自己下一句台詞。』」
臺上臺下的真實
演出後,尤其是外地演出後,兩人常宵夜小酌,聊聊生活,聊聊當日演出。卜學亮說,金士傑善於讚美,自己也很珍惜這種上一對一大師班的機會。金士傑回應,自己並不是要刻意稱讚他、鼓勵他來演戲,而是在臺上確切看到了「真」:「接下來發生的事是,十幾秒、二十秒、三十秒,我完全不是在演戲,我被那個『真』給拉進去了。我不需要再花力氣演戲。原來已經排過的東西有它的軌道,怎麼走都不會迷路,也不會失序,就在那個『真』裡面走⋯⋯演員最美好的時刻就是在『玩真』,哎喲我開心,哎呀現在我們在『玩真的』⋯⋯他只要有一秒,他走中那個真,我必須告訴他『我看到了』。」
講座尾聲,現場觀眾熱烈提問,第一問即是:這齣封箱之作,還有機會重啟嗎?梁志民大方給出了肯定的回覆。結語中,他說,演員是一個非常幸福的行業——能領會幾百種不同的人生,而不用放棄自己原來的那一個。那339場看似相同,實則各異的對話,在歷經14年後,終於下課,卻不會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