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自成編舞　《轉轉生》尋回殖民前的非洲節奏 ——專訪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

拉各斯（Lagos），擁有2千萬人口的奈及利亞最大城市，有最生猛的活力，與充滿混亂的日常。而在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Qudus Onikeku）的眼中，拉各斯自成一個世界，「這裡非常吵雜、充滿流動，同時又現實到沒有浪漫的空間。」談起拉各斯他笑得燦爛，直言在這裡生存要很實際，每個人都豎著神經面對每一天。「如果說創意是藝術家賺錢的工具，在拉各斯就是人們存活下來的關鍵。」他說。

城市中隨處都有人在大聲叫喊，「人們覺得唯有如此，別人才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庫德斯笑說，「要想在拉各斯生活，必須感官全開、用力生存，久了甚至能笑看混亂的發生。那種鮮活的生命力，就是我最喜歡拉各斯的地方。」在庫德斯眼中，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種編舞。混亂、節奏、碰撞與生命力相互交織，人們用盡全力活著，也用盡全力地演奏自己的人生。

而當人們開始跳舞，城市的節奏也會進入身體裡。

庫德斯13歲開始跳舞，後前往法國與編舞家一起工作，23歲才開始正規的舞蹈訓練。移動是他年少時期的主旋律，帶著原生家庭的約魯巴文化（Yoruba），他像塊海綿般大量學習、閱讀，建立自己的哲學觀，最終在2014年返鄉創立QDance Center，開始與年輕的奈及利亞舞者工作。「當你成為跳舞的人，身體就成為承載記憶的空間。」庫德斯將身體視為檔案庫，讓舞蹈成為傳遞記憶、延續文化的載體。

殖民佔據了奈及利亞近50年的歷史，政權和教育形塑了人們的思想，也累積成身上的檔案。庫德斯細數自己身上的標籤，「出生在穆斯林家庭、在約魯巴傳統中長大、成為異性戀男人、在法國成為藝術家⋯⋯這些都是我身體檔案的一部分。」他不會像拌沙拉般將所有檔案混在一起，而是如圖書館分門別類，需要時才去找出對應的檔案。

庫德斯認為跳舞的人對身體記憶的理解較常人來得深刻，也能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有傳遞訊息的能力。因此他相信，當舞者運用身體檔案庫傳遞訊息時，同時也在建立某種群體與連結。有如基因透過身體來延續，記憶也會在傳遞中輪迴，「我相信留下記憶，就是人們跳舞的原因之一。」

庫德斯的祖父見證了殖民者的到來，父親出生在殖民時期，他本人則成長在獨立的時代。三代人生，皆因殖民而與最原始的民族文化產生斷層，唯有祖父真正見過未經殖民的純粹非洲模樣。

而他沒有要回到過去，是要找到那個還沒有殖民包袱，最最原始的奈及利亞民族面貌。從生活在當時的人們、生活狀態到社會氛圍，在那個時空下，沒有白人視角的側寫，也無關乎美國的Black Lives Matter ，「黑人就是黑人，可以醜陋也可以美麗，當人們說奈及利亞有兩億的黑人，我會說奈及利亞就是兩億的人口，跟是不是黑人毫無關係。」

沒有外來文化作為比較級，《轉轉生》（Re:INCARNATION）是轉生的再轉生，庫德斯相信，唯有擺脫殖民的包袱，找到民族最初的模樣、音樂與身體的能量，才能重新想像屬於奈及利亞的未來。

隨著「Afrobeats」席捲全球樂壇，攻佔葛萊美、成為排行榜上令人著迷的潮流音樂，人們卻不知道 Afrobeats 就來自奈及利亞，更不知道音樂與舞蹈背後的文化從何而來。「非洲的音樂和舞蹈其實是同一件事。」庫德斯解釋，「是音樂召喚身體的韻律，也是舞蹈帶出節奏和聲音。」對他來說，《轉轉生》的創作正是一次引導觀眾回看文化根源的嘗試，帶大家看見那個充滿律動、節奏、無法被浪漫化，且極為真實的非洲文化。

「要想看懂這支舞，就必須理解這支舞從何而來。」庫德斯並沒有為《轉轉生》「編」特定的動作，而是將舞者各自的「身體檔案」推到前線，透過抽絲剝繭的挖掘、找出每個人獨一無二的人生故事、個性與能量，讓舞者在舞台上放肆奏鳴，以最自然且原始的狀態。「拉各斯這座城市，本身就不是一個『編』過的地方，這座城市就是『編舞』本身。」

因此《轉轉生》中的每個舞者都是一件獨立的樂器，各自演奏，彼此也許衝突、不平衡，但終究是交織成這座城市的模樣。庫德斯認為，當所有人都用盡全力演奏自己的人生，這座城市也就自成一曲氣勢滂薄的交響樂。

對庫德斯而言，如果舞者在這世界上扮演了某種角色，那就是保存記憶的身體。隨著AI席捲全球，炫技的舞蹈機器人層出不窮，他認為真正重要的「是什麼讓我們（而非AI）成為人類？」如果身體只是數據的累積，那就是機器；然而人工智慧永遠無法企及的靈魂與內在精神世界，才是唯有人類身體能擁有的。

因此庫德斯強調，如果表演藝術只是動作與風格的堆砌，那終將被人工智慧取代。「一場好的演出應該是一張白紙，觀眾得以在上面書寫自己的故事。」他相信當人們能用自己的身體、記憶與精神，用藝術去建立更深層的連結，我們就不用擔心被AI取代，表演藝術也會有未來。

身體不但是檔案庫，更是留下記憶的重要載體。《轉轉生》不僅要透過劇場將大家帶往遙遠的奈及利亞，看見拉各斯的獨特生命力，也要透過舞蹈與身體這座檔案庫，讓大家感受人類無法被取代的盎然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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