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筆記】友達以上的劇場關係:從共製到共感|講座側記
由主持人陳汗青拋出問題並擔任翻譯,邀請劇作家暨導演加藤拓也,以及四把椅子劇團藝術總監許哲彬,談談首次共製作品《恍恍》的緣起及合作過程。兩人初識於《綿子絮語》首次來臺演出,許哲彬當時就對加藤拓也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其後,加藤拓也正好在思考國際合作的可能,才經陳汗青的引介,促成這次共製。談到對彼此的第一印象,加藤拓也對許哲彬熟稔日本文化的程度感到驚訝,許哲彬則覺得他如眾人所描述的那般害羞寡言。
文字|朱曼寧;攝影|蔡耀徵
「近乎沒有表演的表演」
前往東京看過加藤拓也更多作品後,許哲彬十分欣賞他作為編導的人性觀察力。四把椅子的作品向來專注於某種以寫實主義為基底的文本,許哲彬自身也對於寫實表演的光譜範圍相當好奇,而加藤拓也作品中「近乎沒有表演的表演」的美學選擇,無論對執行的表演者,或習慣某種寫實表演的臺灣觀眾,都是有趣的挑戰。讓「演員更像人而不像角色」,也是許哲彬近年在追尋的方向。
加藤拓也回應道,他所重視的並非舞臺上演員要傳達多少給觀眾,而是身處同個舞臺世界的角色間,其情緒轉換能「擴散」多少到觀眾身上。日本有個特殊的民族性,就是「講的」、「想的」和「做的」是三套不同的事,而日本觀眾因此習慣積極地去揣度「這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此外,日本並沒有一套統一的表演方法體系,而是存在著許多流派,流派間也會彼此混合,同步存在。有上過戲劇課程和沒上過的演員時常並存,二者質地各異,也是工作上需要面對的現實。
理想的蘋果
許哲彬接著問加藤拓也:「比較喜歡有上過課的演員?還是沒上過課的演員?」他回應道:「其實我自己創作的舞臺劇,是以現實的延長線為基礎,為了將它搬上舞臺,會將那條延長線稍微縮短一些,再呈現於舞臺之上。」演員若要聽起來不像是在講臺詞,必須透過一定的訓練。有時,「演員」和「角色」所想的其實並不一致,而演員要如何消化這個差異、如何強調自己內心具有的敏感度,進而讓觀眾產生「這個演員真的這麼想嗎?還是只是想呈現角色這麼想?」的疑問,同樣需要訓練。加藤拓也以種植「理想的蘋果」為喻,若想種出鮮紅甜美的蘋果,必須思考日照和肥料,而非把綠蘋果塗紅,將糖水注入其中。對他而言,因劇本寫生氣而表現生氣,就是將糖分硬打進蘋果裡。在表演過程中,如何盡量少做這種「加工」,需要的就是「訓練」,這就是他所說的有機(organic)的演技。
文化上的差異
談及此次共製中的文化差異,許哲彬從兩個層面分享觀察。其一是具體現實條件:在臺灣,演員通常同時參與多齣製作;但在日本,演員的時間是塊狀的,一段時間內僅工作一齣戲。他表示,日後也傾向於朝這個更健康的模式調整。其二是創作面:加藤拓也會鞭辟入裡地講解情境,而非為了效率直接給演員「結果」,這種與演員的工作語言值得學習。
加藤拓也則分享,臺灣演員具備很強的「相信故事的力量」,日本演員則反之,擁有很強的「懷疑故事的力量」。對他而言,有些表演要百分百的相信才能做到,有些恰巧需要懷疑才能成立。例如,林家麒的角色對某件事「深信不疑」,他便對文本進行了百分百相信的詮釋;但若由秋元龍太朗來詮釋,他就會透過懷疑「深信不疑」這件事本身,讓大家覺得他「深陷其中」。
共識=紅蘿蔔
講座尾聲,QA時間的第一問來自一位學生導演,恰好呼應了「溝通」這一主題:當導演給不出準確結果,演員開始不相信導演,該如何讓演員放下對於結論的追求,先動起來?加藤拓也回答,必須製造一個環境,讓演員自發地想要做這件事情。例如,若希望他的身體按照你的指示動起來的話,那或許必須要讓他理解,他處在什麼樣的處境、以什麼樣子的動機在做這件事,這需要的就是溝通。許哲彬延伸,不要花太多時間在口頭討論,因為語言本就狡猾。更重要的是,溝通是為了讓彼此不一樣的想法更接近,而不是為了達到共識。就算全劇組都達成了共識,也無法面對產生不同想法的觀眾,以及當初的那份共識。共識如同懸吊在馬面前的紅蘿蔔,是永遠吃不到,也不需要吃到的。
「因為你吃到的那一天,你就不需要溝通了。不需要溝通,我們就不需要創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