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筆記】從《遊林驚夢：巧遇Hagay》談服裝、音樂與身體的跨域創作

作為《遊林驚夢：巧遇Hagay》相關講座的首場，編舞邱瑋耀、音樂製作張幼欣和服裝設計陳劭彥在獨立策展人呂瑋倫的引導下，由非編導中心的視角出發，探看作品背後其他關鍵人物如何建構Hagay，並在創作過程中彼此協作。

2013年，Hagay首次出現在藝術作品中，概念來自藝術家東冬·侯溫幼時從家族長輩那聽聞的一個神話：獵人上山打獵，在森林裡遇見一群以男性身體現身，非男亦非女的非人存在——祂們在林間漫天飛舞、彼此歡愉，自稱為Hagay。呂瑋倫指出，比起獵人、織女等原住民表演藝術史中的鮮明的角色，Hagay的主體狀態相對空白，更接近一種「符號」。正因如此，三位創作者也各自分享了他們是如何在這般開放的定義裡，揣摩並想像各自的Hagay。

文字｜朱曼寧；攝影｜蔡耀徵

坦然地，「我就在這」

來自布農族的邱瑋耀是一名科班出身的舞者和編舞家，近年他以三組關鍵詞梳理自己的創作，也是為此作編舞時的定錨點：「記憶的重量」——讓文化在身體中透過聲音、節奏與行動持續發生，使記憶成為可被經驗的當下；「未被固定的場域」——拒絕穩定與定型，讓身體停留在生成中，體現原住民於當代的多重位置與現實張力；「實踐中的編織」——編舞作為一種實踐，文化在空間、關係與身體中被交織與轉譯，作品因而成為持續運作的場域。

對他而言，原民身體具有某種純粹性；但在經受許多形式與經驗訓練、已揉雜化了的身體中，如何找到那移除了展演式取悅的純粹，也是他在此作中想在表演者們身上看見的。演出中，Hagay靈群一登場，便可能是為決定作品基調的時刻，因此，在思考如何呈現Hagay上，他先是和表演者們尋找「讓你最舒服的、最漂亮的、最喜歡自己的姿態」：一種不為了展示，而是可以坦然站在那裡，告訴面前人「我就在這」的狀態。這種自我認同的篤定，對邱瑋耀來說，就是接近Hagay的狀態。

想像，再校準

具有客家及太魯閣血統的張幼欣是一位打擊樂家，自幼接受古典音樂訓練，直到大學快畢業時，才漸漸意識到自己身份的重量，希望能出國學習世界音樂，包含非洲、拉丁美洲和中東等不同音樂傳統，探索和臺灣原民音樂可能擦出的火花。國外旅居近十年，回到臺灣重新適應這裡的文化環境，她自問，「我可以做什麼？我以後在這個土地的目標是什麼？」這個問題帶領她更深入地研究原住民音樂、接觸客家音樂。2020年起，她更加專注於原民音樂，創作包含改編太魯閣傳統歌謠、與其他藝術家合作與原民神話有關的作品，以及運用古調的聲音裝置。

音樂與舞蹈在作品中的關係緊密，時常遇到「先有蛋？還是先有雞？」的難題。後來，他們發展出的方法是：邱瑋耀先使用自己習慣的音樂與舞者工作，張幼欣先也依據文本創作；待有編舞影片後，她會先以無聲模式看影片，第二遍再配上自己的音樂；同樣地，邱瑋耀也會在編舞完成後，用張幼欣的音樂測試契合度，再來回調整。在建構音樂想像的過程中，張幼欣也與導演溝通，導演曾給出這樣的提示：「a little bit playful, sexy and flirty」，她也以此蒐集參考音樂，逐步校準彼此對聲音的想像。

有形與無形間的皮膚

自我介紹時，陳劭彥幽默地說自己是漢人，所以是當天在場的少數民族。擁有織品及時裝背景的他擅長使用異材質，表現服裝的結構性。起初他在時裝產業工作，近年則投入表演藝術服裝設計，並與雲門舞集等團隊合作。當呂瑋倫問及這種轉變對他來說最大的差別是什麼時，陳劭彥提到，由於他的姑姑開舞蹈社，自己的妹妹也是舞者，自己從小就有很多接觸表演的機會；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表演藝術的影響，促使他想要學習服裝。

此作的服裝設計概念最初來自太魯閣族的織布傳統。因織布上的限制，傳統布料多是長方形或方形，衣服也都由方形組成，稱為「方衣」，且不會完全合身。陳劭彥進一步發展這個概念，將上身後自然產生的多餘布料轉化為服裝結構；而為了呈現一種「未來的民俗」，除了沿用太魯閣族的白色，還選用了金屬色，使整體更具未來感。到了2025年，以更加跳脫並解構傳統族服為目標，除維持以白色為基底，納入了更多時裝材質和技法，如數位印花、刺繡、蕾絲以及帶有未來感的布料。對他而言，Hagay是一種介於有形及無形間的存在，材質的選擇因此成為了關鍵。最終，他使用了一種兼具光澤感與彈性的半透明布料，使服裝成為皮膚的延伸，仿若身體的一部分。

從2020年發展至2026年，Hagay在一次次演出版本中持續流動，始終並未落成一固定的模樣；作為符號，更是在每一次的詮釋中不斷地被充盈、增寫，在不同創作者的重構中，生長出新的語境。或許也因如此，Hagay不會被完成，也不會成為一個角色，而是持續生成中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