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筆記】奈及利亞當代身體美學的反叛與重生
為什麼能轉生再轉生?本次講座由林亞婷老師作為主持人,邀請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Qudus Onikeku)與長期研究舞蹈人類學的趙綺芳老師對談。趙綺芳老師也特別邀請了熟悉奈及利亞文化的英國人類學家歌爾(Georgiana Gore)教授一同線上與會,探問生猛鮮艷的《轉轉生》的創作思維。
文字|朱曼寧;攝影|古佳立

原點:拉哥斯
約魯巴文化(Yorùbá)中的時間觀非線性,而呈不斷循環的環形;其儀式並非固定僵化,而會隨著不斷地展現而與時俱進,持續積累更多更新的意義。在90分鐘的《轉轉生》中,生、死、重生也以紛陳形式反覆被體現。被問及是什麼樣的環境滋養了這個作品,庫德斯・奧尼奎庫說,他生於長於拉哥斯,17歲時才首次離開這個城市,並於20歲赴法求學。拉哥斯既現代又充滿非洲色彩,是擁有2000萬人口的超級大都會。「不同於約翰尼斯堡,拉哥斯並不是一個對黑人的身份(blackness)有所意識的城市。黑人的身份是一種建構,只有在白人(whiteness)存在的對照之下才得以成立。所以,儘管拉哥斯是地球上最黑的城市,它卻從未將自己視為『黑的』。」
庫德斯・奧尼奎庫清楚知道自己繼承了何等豐富的文化遺產,前往歐洲毋寧出自一種探索與好奇。直到真正身處「他處」,看見他者與自己的互動方式如此不同時,他也才意識到,身為黑人,出生在拉哥斯這樣一個城市究竟意味著什麼——這種與生俱來的能量、喧囂、驕傲、躁動,並不是每個人都被平等賦予的——這也成為了他身為藝術家的根基。
身體記憶與轉生
歌爾教授說,此作使她特別感興趣的一點是,這是一個本質上關於傳統價值觀、信仰與靈性的敘事,作品中卻幾乎沒有一看到就能立即被辨認的傳統動作。庫德斯・奧尼奎庫表示,他最主要的關懷不是約魯巴文化、不是拉哥斯,而是人的身體以及身體承載記憶的能力。一個觀察啟發了這樣的探索:他看到年輕人在社群平台上發布自己的舞蹈影片,雖沒有經歷過任何形式的傳統文化訓練,傳統的精神卻明確地存於他們的身體裡。他因而好奇:這如何可能?
約魯巴文化相信輪迴轉世,而死亡的終點若是重生,那我們該如何理解身體?因棲居於身體裡的靈魂是永恆的,但肉身是有終點的,那麼,舞蹈如何幫助調和靈魂與肉身之間的關係?這就是庫德斯・奧尼奎庫開始思考「轉世」的起點。也因此,作品的英文標題是 re-incarnation——再次地具身化。超越自身生命經驗、超越單一轉世、跨越時空的記憶,是他身為編舞者的核心。「我對身體的探索,更像是一種挖掘工作——我們能記得什麼?我們能重新召喚什麼?」
展演(Ìrán),記憶(Ìrántí)
在約魯巴語中,展演(performance)是「Ìrán」,其字根「Ìrántí」的意思是「記憶」、「記得」。無論是一場表演或是街頭鬥毆,任何能夠攫取眼睛、讓眼睛停駐的東西,就是展演。但這和「記憶」有何關聯?看到一場好的展演時,究竟記憶了什麼?約魯巴文化中,人之所以重生是因為有未竟之事;但再次降生時,人會遺忘自己為何而來。然而,觀看一場好的演出,能使人脫離日常的煩憂而放鬆,內在事物便能開始校正;當身體與演出產生某種連結時,彷彿就能找到在重生過程裡遺忘了的那部分。
青年文化與全球身體
除了身體承載記憶的能力,《轉轉生》也事關青年文化。庫德斯・奧尼奎庫指出,在 2026 年的此刻,無論身在何處——台灣、法國、美國還是非洲——人們都正經歷著對自身根基與文化的遺忘。與此同時,在年輕人彼此連結的方式上,青年文化卻變得越來越全球化。他相信,人們可以將自己獨特的個人色彩,帶入「全球青年文化」中。身為一個來自特定地方的編舞者,他的責任就是要把拉哥斯、奈及利亞年輕人正在做的事,加入全球的檔案庫中。對他而言,將這件事分享給全世界最重要的方式,就是把它捕捉下來,創作成一個為劇場而生的作品,藉由巡演,讓這些身體與不同地方的其他身體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