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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孃孃狂言》:兩條路上

音樂
臺北藝術節
孃孃狂言
兩條路上

文/音樂與文化研究者 洪芳怡

她每天都會來到這個十字路口。

早晨,她一個人走在路上,身旁行人匆匆,車流匆匆。她的腳步很快,快得讓人以為她帶著歡快心情向前走,沒有人看得出她的焦慮,她的悵惘。

夜裡,她還是一個人,站在另一條路上,四周冷冷清清,心裡空空蕩蕩。燈光微弱,月色迷茫,半個人影也沒有,她慌亂的到處張望。

該去哪裡?該走哪條路?

1947年,華語流行樂壇中,身價最高的大明星周璇在上海的樂壇唱了這樣一支歌,〈兩條路上〉。那個時節,她身處的世界劇烈變動著。經濟崩塌了,明明二戰結束了,內戰卻還打個沒完,混亂狀態似乎永無止盡,空氣裡瀰漫的是揮之不去的恐慌。

說到底,歌手是否慌亂,是否緊張,是否感覺前途難測,感覺心下淒涼,其實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聽她歌曲的千萬隻耳朵,此刻在意什麼,感覺什麼。比起藏起無數金條的周璇,聽歌大眾口袋淺得多,不是想逃就能逃到安泰之地,況且能夠去哪裡,又要怎麼去?

詞人李雋青擅長以通俗文字刻劃多重深意,在此不寫愛情,而是借景抒情,展示出老派而含蓄的作詞手法:一個「愁」字也沒有說,行人、車輛、路燈、月光,全是都會的經典意象,讓人在風景裡聽見整座城市的惆悵。

而作曲家嚴折西把曲調建立在藍調音階上,用Boogie Woogie節奏打底,堆疊出那種被推著走、停不下來、又無處可去的焦躁。比起中國傳統調式,自帶憂鬱的藍調音階更深刻的捕捉到上海這座風光、華美、糜爛猶如幻夢的國際都會的表層底下,惡性通膨與工商業停滯導致的社會動盪。

究竟,事情是什麼時候走樣的?就拿流行歌曲來說吧,這個樂種萌芽於〈兩條路上〉的整整二十年前,1927年的上海是崛起中的國際金融中心,外商、難民、各國冒險家都被公共租界與法租界吸引而來。就在這座混雜著野心與慾望的「東方巴黎」裡,第一首華語流行歌曲〈毛毛雨〉在此誕生,創作者是幾年後培育出周璇的音樂家黎錦暉,把這首白話情歌交由其女、亦是首位縱橫大銀幕的歌舞明星黎明暉,從此打開了一扇再也關不上的門。

黎明暉尖著嗓子高唱,唱到當時全球首屈一指的百代唱片,捧著鈔票、備好爵士大樂隊的銅管聲響請她一錄再錄,無數聽眾為之瘋狂。老百姓心之所向,國民政府卻斥為淫詞穢曲,自1929年教育部禁唱後,封印直至1988年,無論局勢怎麼變,始終高掛查禁名單上。

一首情歌能讓當權者忌憚,足見它撼動的絕不只是耳朵。〈毛毛雨〉打開了門,湧進了一整個世代的流行歌手,其中最亮的那顆星,是周璇。

唱〈兩條路上〉時,周璇正值演歌雙棲的生涯顛峰,發行過百餘首歌曲,佳作無數,憑藉美妙歌喉、敏銳的感知力、外加特殊的麥克風用法,能令聽眾產生對著自己歌唱的錯覺,像在耳邊傾訴衷情,迷人極了。她能輕鬆駕馭各種曲風,華爾滋舞步、地方小調、倫巴節奏、中國調式等創作曲共同織就了她的歌單,從甜美的〈天涯歌女〉到世故又超然的〈夜上海〉,周璇幾乎以一人之力定義那個年代的聲音。恰是如此,她對〈兩條路上〉的詮釋姿態,更顯奇異。

確實,周璇以綻放光澤的細嫩嗓音,呈現出搖擺(Swing)的律動感。可是她卻收起了游刃有餘的情感表現,以過分拘謹的口吻,過度優雅的咬字,把前長後短的三連音節拍唱得十分精準,而高音刻意用假嗓唱出,縱然音色不能說不漂亮,但缺少歌后一貫的舒朗從容。再說,全曲速度慢得讓人生疑,像是小心翼翼邊走邊唱,邊唱邊想,難道一踏錯,就會跌入深淵?

耐人尋味的是,原版唱片沒有尾奏,歌畢樂聲也消失,彷彿剛才的猶豫與惶恐,紛雜的思緒,甚至白日與夜晚的那兩條路,連帶燈火、月光、車水馬龍,全是浮光掠影,什麼也留不下來。

 

《孃孃狂言》形象宣傳照,攝影:陳又維《孃孃狂言》形象宣傳照,攝影:陳又維

 

聲音作為一種表演,周璇用嗓音演繹的那個角色,站在十字路口,和當年所有聽歌的人一樣,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在留下與離開之間,想要去找一個更好的地方。《孃孃狂言》的兩位女子就這樣動身了,沿著一條不曾被命名的路離開上海,帶走的不是答案,是一個願意陪她走的人,而更好的地方,從來不在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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