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字入味，煲歷史以反芻——創作社周慧玲戲劇創作中的感性與提問

周慧玲的創作脈絡多元，每回逮住一個題材，其深度和結構幾乎可以比擬一篇研究論文。她的思慮深刻，周到顧及之處，往往像天羅地網，且周到顧及之遠，會讓被啟發的閱聽者，瞠目結舌。

九〇年代末，她自紐約大學求學碩、博士畢業，曾擔任指導老師理查．謝喜納（Richard Schechner，1934—）的口譯與導演助理，並隨同返台與當代傳奇劇場合作於大安森林公園演出的希臘悲劇製作《奧瑞斯提亞》（1995）Oresteia，實踐謝喜納著述的「環境劇場」（並非謝喜納唯一的戲劇理論），並親身參與其中的跨文化和跨界協商。她深知「環境劇場」的理論重點在於關注演出周遭的文化社會環境，必須著重對臺灣觀眾有意義的呈現，在爬梳觀者與戲中相互感映和共鳴的蛛絲馬跡時，必得兼顧空間的流動和演出的順暢。

她不僅是當時熱門的「表演研究」學科研究傳人，更是獨門獨派、不知何時被「加冕」成為的臺灣劇場界「性別研究」招牌學者。離開紐約之後回國，獲邀加入民生報的「民生劇評」（1996）評論圈，也成為當時標榜製作臺灣原創劇本、講究合議制度製作平台的「創作社」（1997）劇團編導成員之一。

《孃孃狂言》編導周慧玲（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提供）

二〇〇〇年左右的製作《天亮以前我要你》，描述四個在紐約共度耶誕夜的台灣藝文工作者，在歡宴的過程中，透過辛辣、機智的對話，嘲諷世俗愛情觀與社會角色的扮演，更在現場以實際行動，撩撥彼此跨越性別（與性傾向）的愛／慾界線。劇情後段的一場虛擬婚禮中，角色直接在場上換裝，操演身分移轉；台詞表現挑逗又挑釁的態度，具體呈現三十歲波波族（BoBo，中產階級式的波希米亞人，bourgeois bohemian的縮寫）的前中年焦慮，也是對當代台灣中產階級知識份子，浸淫於「台北－紐約」文化雜交情狀的譬喻，直面這批逃避現實的藝術家們的不堪。周慧玲曾強調「性別是人類文化最古老的表演技巧」，其譏諷巧智，不是刻意表現所謂「性別展演」的文化操作，而是先「看透」了，再事後「看破」，但絕不會強迫觀眾認同，只是指述辯證的公式，以結果與觀眾攤牌。或許是她從「表演研究」入手分析性別表演，從而能藉由劇作、論述和分析，提供讀者理解性別表演時身分的「虛構和流動」。例如她為魏瑛娟導演的「臺灣文學劇場」作品《蒙馬特遺書——女朋友作品2號》所寫的戲劇評論，即是以文字論述一種情感語言真實的表演；而周慧玲之後的劇場實踐，均擺脫寫實表演那種「戲劇假設」（dramatic“if”）的依賴，其劇中的情感真實和線索，能存在於「表演再現」（performative representation）的「演劇氛圍」裡，為觀眾提供一種「超文本的閱讀體驗」。因此，周慧玲的文字雕琢，推敲再三，有時候能為演員情感鋪路，自成一個世界和現實，甚至構築身體表現和能量流動的空間。這一點，最常見演員徐堰鈴、林子恆和徐華謙的詮釋發揮。

周慧玲堪稱是少數能撰寫民國人物與刻畫離散敘事的編導，多數劇評與演後評論多聚焦於她「左手創作、右手論述」的跨界視角。她曾模仿英國劇作家凱瑞．邱琪兒（Caryl Churchill, 1938—）的作品《九重天》Cloud Nine 的人物與時空結構，重新演繹與詮釋明末清初劇作家李漁的小說《無聲戲》的〈男孟母教合三遷〉，寫就一部叫好叫座的原創舞台劇《少年金釵男孟母》（2009、2010、2017、2018），即由徐堰鈴與徐華謙主演。全劇堪稱是一齣富有「棄直」的酷兒美學與性別操演的劇場作品，在戲裡的女演員（例如徐堰鈴、吳維緯）以平行的對比，逕行多重的性別翻轉（例如女演員扮演男人、男角色在戲裡扮演女人、男女演員扮演同性夫妻、男角色扮演女人與女角色扮演男人看似對外扮演演異性戀夫妻等），讓性別符號在舞台上交錯紛亂。這種變裝與跨性別的「多重」，竟可以相對於所謂開放的當代，形成具有諷刺意味的「詼諧性」，成功突破了我們看戲時習慣的「傳統異性戀」框架。也有評論讚譽周慧玲將李漁原著中批判非黑即白的倫理教化，轉化為臺灣背景下對「家是什麼」的深層提問。上半場為同性愛自宮的尤瑞郎，於下半場成了人倫教條推崇的「三遷孟母」，使得為「人倫家庭」犧牲奉獻的「母親尤瑞娘」，糾纏在性別和家庭的議題裡，成了難解的矛盾。

《少年金釵男孟母》演出劇照（創作社劇團提供）

這次推出的《孃孃狂言》似乎融入了《記憶相簿》（2002）、《不三不四到台灣》（2006-2007）和《百衲食譜》（2009-2010）對臺灣集體處境的探討。在《記憶相簿》裡，周慧玲透過一個憂鬱症女子的家族病史，在劇場中建構了一個「隨時會被更動」的記憶結構，逼使觀眾去面對無法釐清的歷史真相與創傷。又或者是從細膩的女性視角出發，在《不三不四到台灣》裡透過兩位女性（生者與亡魂）在「中陰身」異境的對話，鋪陳個人和國家「不死不活、不三不四」的尷尬現狀。而《百衲食譜》則是以戲劇與舞蹈對位的方式，交錯過去和現代的時空身影，詮釋台灣五○年代第一批女兵浪漫又心酸的生命情懷，突顯一群台灣近代史被遺忘的女兵，也是質問女性於主流歷史裡的位置。最重要的是，周慧玲的編導風格具有強烈的學術厚度與文史互文性，她擅長藉由古典文本、在地傳說或小人物的背景，邀請觀眾共同參與一場關於性別、歷史與創傷的理智辯證，提醒觀眾逼視自身所處歷史脈絡的真假虛實。

2026臺北藝術節：創作社劇團《孃孃狂言》 ▶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