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驫字唸作ㄅーㄠ,說文解字:驫,眾馬也。

舞蹈
2026臺北藝術節/大群舞/文章/第一篇/驫舞劇場_首度赴美Joyce Theatre 演出《速度》2_攝影林琳.JPG

撰文/莊增榮 (驫舞劇場 創團行政顧問、舞團經理)

 

用雙手蓋出來的排練場

在那個還需要用「飆」來解釋「驫」的年代,驫舞劇場最常被叫成「三匹馬舞團」。每次聽到這個稱呼,陳武康總會忍不住糾正:「是驫舞劇場,不是舞團,也不是舞集。」但解釋了很多年,還是有人搞不清楚。

創團初期,驫舞最有名的故事不是作品,而是一間排練場。

那時候,一群剛從學校畢業不久的舞者在板橋合租下一間鐵皮倉庫,準備改造成排練空間。沒有太多資金,也沒有工班,一切都以省錢為原則。他們找來水泥工和木工師傅請教工法,再回來研究材料和結構。一千六百支木樁的舞蹈地板、隔間、廁所、浴室、二樓夾層,全靠自己完成。

工程進入後期時,台藝大舞蹈系的學弟妹下課後也會過來幫忙。有人搬材料,有人扶著木板固定位置,有人拿著工具跟著學長一起施工。外頭一支一萬元的舞蹈把桿,蘇威嘉買來水管自己焊接,一支只花了一千五百元。等到空間逐漸成形,一間原本空蕩蕩的鐵皮倉庫,也慢慢變成了排練場。

四個月後,一座一百二十坪的排練場終於完成。排練場落成那天,許多舞蹈界人士驚嘆:「真的是你們自己蓋的?」

施工期間,當時還在紐約跳舞的陳武康只能透過電話參與討論。等到返台時,排練場已經完工。後來他回憶,大家第一次踩上地板時,高興得又跑又跳,又翻又滾。那時候的驫舞總算有了自己的家。

在此之前,排練總像一場大風吹。今天借這裡,明天換那裡,運氣不好時只能等到晚上十點後的空檔,或咬牙付錢租下教室。鄭宗龍甚至曾找不到排練空間,只能在自家大樓不到十坪的健身室裡排舞。

只是理想終究要面對現實。這座夢幻排練場後來因為入不敷出而結束,舞團另尋落腳之處。但直到今天,許多人提起那段往事,記得的仍然是那群年輕人在鐵皮屋裡流著汗,砌磚、釘板。至於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當時沒有人說得準,只知道眼前的事得先做好。
 

比起理念,他們更想跳舞

驫舞創團初期的成員包括陳武康、蘇威嘉、周書毅、楊育鳴、鄭宗龍與黃翊等人。如今看來,這幾個名字幾乎串起了台灣近二十年的當代舞蹈發展。但在當時,他們更像是一群學長學弟聚在一起做作品。排練、爭辯、打球,然後繼續排練。

黃翊第一次和陳武康、蘇威嘉深入聊天時,他很認真地問兩人,成立舞團的宗旨是什麼,沒想到問了半天,始終沒有得到明確答案。「他們還反問我,你覺得呢?」當下黃翊心裡忍不住懷疑,這些人真的要成立舞團嗎?

後來他慢慢發現,這群人其實就是這樣。他們沒有急著替自己定義,也不太擅長說漂亮的理念。比起談願景,他們更在意排練室裡正在發生的事。排練、修改、推翻,再重新開始。想跳舞,想創作,想編出更好的作品,然後看看舞蹈還能走到什麼地方。黃翊後來決定參與,也正是因為這份單純。

翻閱創團時期的訪問剪報,他們曾說,只要還有人願意看他們跳舞,不管未來的路有多困難,都會繼續跳下去。二十年後再讀這句話,依然像是驫舞最簡單的信念。
 

2026臺北藝術節/大群舞/文章/第一篇/驫舞劇場_廣州現代舞周_廣州大劇院後台.JPG

燈光熄滅之後

多年後,我仍會想起2010年在廣州大劇院演出《速度》的那個晚上。

演後座談結束,觀眾還不想離去。剛才還在舞台上大汗淋漓的舞者,回到後台後很快換了另一個身分。有人拆布景,有人收道具,有人搬運器材,有人核對隔天返台的貨運清單。觀眾眼中的舞蹈明星,轉眼成了最熟練的工作人員。

演出結束後,真正的工作往往才剛開始。疲憊的身體還得再撐一下,把舞台恢復原狀,把器材裝箱,把明天的路程安排妥當。巡演的日子總是在搭台、演出、拆台與趕車之間循環,有時候一整天下來,甚至來不及好好坐下吃飯。

那樣的畫面讓人想起多年前的鐵皮倉庫。從自己蓋排練場,到演出結束後一起拆台收工,時間過去了二十多年,有些事情似乎始終沒有改變。

有人離開了舞團,有人在不同團隊繼續創作,也有人走進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舞台上的作品會結束,掌聲也會散去,但總有人留下來把事情做完。

回頭看驫舞這二十多年的路,留下來的不只是作品,還有一群人一起流汗、一起工作、一起長大的時間。

從板橋那間鐵皮倉庫開始,到今天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