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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臺德論壇】檔案即劇場:布萊希特的紀錄性實踐

文字|陳萱

「七十年來,布萊希特從未消失過。」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董事長王文儀於「2026 臺德表演藝術國際論壇」如此為論壇定下基調:布萊希特從未離開當代劇場。隨後,歌德學院 (台北) 德國文化中心(Goethe-Institut Taipei)院長余德莎(Theresa Hümmer)提到,這已是歌德學院與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第二次合作舉辦相關論壇。延續德台之間長期的文化交流,本次論壇聚焦於檔案、改編、藝術節與政治劇場等議題,並強調論壇不只是理論,而是實踐。

因此,這次並非單純回顧布萊希特的歷史位置,而是一次重新提問: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布萊希特是否仍具有介入現實、回應當代處境,甚至改變觀看方式的力量?

「我們如何認識一個人?」柏林藝術學院布萊希特檔案館館長諾亞・威廉森(Noah Willumsen)在演講中如此提問。對檔案工作者而言,人終將消失,聲音與記憶也會隨時間瓦解,真正留下來的,往往只有那些脆弱而零散的媒介痕跡。

這也使布萊希特與一般作家顯得格外不同。威廉森提到,布萊希特很早便具有強烈的檔案意識。他幾乎不丟棄任何東西,包含草稿、修改痕跡、排練過程、演出照片與筆記等等。在年輕時,他甚至已經預知到「未來的人將會花時間研究自己的一切」。作品對他而言,更接近一種持續生成的工作過程。

流亡中的保存:布萊希特的自我檔案化

這種對保存的執著與布萊希特的流亡經驗密切相關。1930 年代後,在納粹掌權的陰影下,大量手稿與文件跟隨布萊希特輾轉於歐洲各地。他在長達十六年的流亡期間,經歷芬蘭、蘇聯、美國等地,檔案也隨時面臨遺失與毀壞的危險。

威廉森提到,部分資料甚至一度被布萊希特留在赫爾辛基旅館之中,而布萊希特曾擔心,若遭遇政治搜查,自己或許必須將文件直接丟進海裡。「保存」因此在文化工作層面上,更作為一種政治性的抵抗。

這也讓布萊希特對「媒介」產生極高敏感性。威廉森在講座中強調:「一切媒介,都是為了不讓事物消失」。尤其在流亡狀態下,如何保存自己的創作與思考幾乎成為攸關存亡的迫切問題。

不只是現場:作為知識檔案的劇場

除了自我檔案化,我們還可以看到他系統性的實踐。威廉森特別提到布萊希特對攝影與電影技術的興趣。例如 1931 年《人就是人》(Mann ist Mann)的拍攝實驗,布萊希特採取近乎間斷式的方式,一秒一秒地記錄影像。

這種切割、拼貼與中斷的方法讓德國哲學家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在其中看見了布萊希特史詩劇場(Episches Theater)的核心:觀眾不應沉浸於幻覺,而應保持觀看與思考的距離。

與傳統劇場追求完整幻覺不同,布萊希特更在意劇場如何被製作。威廉森提到,對他而言,劇場並非讓觀眾暫時逃離現實的場所,而是一個觀察現實如何被建構的空間。

因此,他大量保存排練紀錄、舞台照片與演出筆記,甚至發展出著名的「Modelbuch(模型書)」。這些模型書不只是單純紀錄演出,更包含場面調度、演員動作與舞台設計等細節,讓劇場成為一種可以被學習、拆解與重新生產的方法。

這便讓人重新理解:為何布萊希特如此執著於紀錄?或許對他而言,劇場從來不是短暫即逝的現場,而是一種能夠持續傳遞、分析與再生產的知識系統。

當紀錄成為一種抵抗

威廉森所談論的,其實不只是布萊希特的過去,更涉及我們今日如何重新理解藝術與劇場的問題。在數位時代裡,我們或許比任何時候都更容易留下紀錄,卻也更容易被資訊洪流吞沒。

布萊希特那種近乎偏執的保存意識,在數位時代裡反而顯得異常熟悉。

當劇場不再只是演出,而成為持續被記錄、被閱讀、被重新使用的知識系統時,保存本身,也成了一種介入現實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