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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臺德論壇】誰能進入藝術節?——奧格斯堡布萊希特藝術節的「所有人」想像

文字|陳萱
 

當布萊希特逐漸成為一種文化品牌,我們究竟還能從他身上看見什麼?在此講座中,奧格斯堡布萊希特藝術節(Brechtfestival Augsburg)藝術總監薩哈爾・拉希米(Sahar Rahimi)從城市文化、藝術節策展與共融實踐出發,分享了布萊希特思想在當代城市的活化可能。

歷史的矛盾:作為文化遺產與不安存在的布萊希特

位於德國巴伐利亞邦的奧格斯堡(Augsburg)是布萊希特的出生地。拉希米提到,這座城市與布萊希特的關係長期充滿矛盾。由於布萊希特選擇留在東德(DDR),而非返回巴伐利亞,加上其左翼政治立場,長期由保守派主導的奧格斯堡對他始終保持某種距離。即便後來陸續出現 Brechtstraße (布萊希特街)、紀念與相關觀光文化,這種矛盾仍未真正消失。

策展的轉向:從歷史紀念到行動主義藝術

拉希米回顧藝術節近年的發展時指出,奧格斯堡布萊希特藝術節原本較接近文化紀念活動,但近年逐漸轉向更具政治性與行動性的藝術節形式。不同藝術總監也帶來不同方向:從早期偏向歷史紀念與大型文化活動,到後來開始加入行動主義藝術(Activist Art)、後殖民議題與移民社群參與。例如,前任藝術總監朱利安・華納(Julian Warner)曾將活動帶往移民聚集的郊區,並提出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如果布萊希特今天仍活著,他可能會替移民書寫作品。」

對拉希米而言,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如何「忠於」布萊希特,而是如何延續他對社會結構與觀看方式的質疑。因此,她特別強調「共融(Inklusion)」作為藝術節的重要核心。

共融作為方法:翻轉排練系統與階級排除

她提到,共融並不只是讓障礙者參與藝術,而是重新思考整個劇場系統。例如,當排練中有身心障礙演員時,整個排練節奏都必須改變;時間、溝通與工作方法,也會因此被重新調整。

拉希米長期與 Monster Truck 劇團合作,持續關注身體、身份政治與表演之間的關係。她認為,若藝術節能與不同背景、不同身體狀態的人共同工作,便能產生更多觀看世界的角度。藝術因此不應只服務少數熟悉劇場語言的人,而應成為一個真正讓不同群體聚集的空間。

空間的公共性:舊百貨裡的無障礙友善實驗

這樣的思考,也延伸至藝術節的空間設計。今年藝術節中心設於市政廳前的一棟舊百貨公司內。如今,這個原本閒置的商業空間,被重新轉化為藝術節中心。這裡不只是演出場地,也包含咖啡廳、工作坊與聚會空間。即便與藝術毫無關聯的人,也可以進來喝咖啡、帶孩子休息,或只是停留片刻。

另外,所有活動皆免費。拉希米表示:「只要需要門票,就可能形成排除。」

除此之外,藝術節也特別強調「無障礙友善(Barrierefreiheit)」。包括輪椅友善空間、手語翻譯、字幕、口述影像、觸覺導覽與「輕鬆自在場」等,都被視為藝術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甚至連節目冊也推出簡易語言版(Leichte Sprache),透過更簡單的語言與較大的字體,讓學習障礙者也能理解節目內容。

動盪之中,藝術仍向所有人敞開

拉希米認為,藝術長期以來經常展現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因此她希望藝術節能真正向所有人敞開大門,而非只屬於特定階級與文化圈的場域。這也是奧格斯堡布萊希特藝術節以「ALLE」(大家)作為核心標語的原因——一份向所有人發出的邀請。

在她看來,藝術節不只是觀看作品的場所,更應成為不同族群、世代、次文化與社群彼此相遇的空間。無論是對話、參與,或只是單純地共同存在,都讓藝術節成為一種重新建立 Community(社群)的可能。她也進一步提出提問:當藝術聲稱屬於「所有人」時,究竟誰真正被包含其中?又有哪些人仍被排除在外?

講座最後,她分享到她的母親,親手將藝術節海報織成布料的故事。這個細微的家庭舉動,也讓藝術與現實之間產生了連結。當奧格斯堡仍在自由慶祝藝術時,世界的某處卻依然籠罩在戰爭與動盪之中。或許,藝術未必能直接改變現實,但它依然能成為人們在黑暗中彼此伸出手、相互連結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