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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臺德論壇】《三便士歌劇》:當劇場開始像街頭一樣歌唱

文字|陳萱
 

由柏林劇團所帶來的《三便士歌劇》,讓觀眾再次回到 1920 年代的柏林:動盪、摩登、充滿矛盾。

在講座中,音樂學者陳漢金從威瑪共和國的歷史背景、新客觀主義、爵士樂進入柏林,談到貝托爾特・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與克特・威爾(Kurt Weill)的合作,梳理《三便士歌劇》的誕生,以及它為何至今仍如此現代。

一部讓人「著魔」的作品

講座一開始,陳漢金便提到,自己三十幾年前第一次在巴黎看見《三便士歌劇》時,「就著了魔」。他形容,這是「史上最厲害的戲劇與歌劇之一」,只是華語世界長期以來,真正接觸它的機會其實並不多。

《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於 1928 年首演。英文譯名為 The Threepenny Opera,法文則是 L’Opéra de quat’sous。在臺灣,它長期被譯為《三便士歌劇》,但陳漢金也提到,若譯作《三分錢歌劇》或《三毛錢歌劇》,或許更能貼近原文中「廉價」、「街頭」、「庶民」的氣味。因為 groschen 與 penny 原本就是低價貨幣;這從來不是高貴的宮廷歌劇,而是來自城市底層、酒館與街道的聲音。

威瑪時期的柏林:危機中的娛樂都市

《三便士歌劇》的誕生,與 1920 年代的德國社會密不可分。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威瑪共和國陷入政治與經濟危機。通貨膨脹、失業、街頭乞丐、傷殘軍人與社會動盪,共同構成了當時柏林的都市景觀。

然而另一方面,戰後相對鬆動的社會氛圍,也使柏林成為當時歐洲最繁華、也最混亂的娛樂都市之一。酒館、舞廳與卡巴萊(Cabaret)四處興起,人們跳著查爾斯頓舞(Charleston)與狐步舞(Foxtrot)。

從表現主義到新客觀主義

陳漢金指出,許多人談到布萊希特,往往先想到「政治劇場」或「史詩劇場」,但他真正想做的,是讓觀眾與舞台保持距離。他試圖擺脫戰前德國表現主義那種主觀、激情、尖銳而情緒化的美學,轉而接近「新客觀主義」的冷眼觀看。

無論是新客觀主義繪畫,或布萊希特的史詩劇場,都試圖透過距離,觀看現實。

講座中,陳漢金也以奧托・葛里貝爾(Otto Griebel)的《國際歌》<L’internationale>(1928)為例:畫中的工人並非被英雄化的革命象徵,而是一群疲憊、麻木、貧窮而沉默的人。這種近乎冷酷的客觀性,反而更強烈地揭露時代病徵。布萊希特的劇場也是如此。他不想讓觀眾沉溺於感動,而是讓觀眾意識到自己正在觀看一個社會如何運作。

音樂作為評論

威爾並不是替布萊希特「寫配樂」。他的音樂本身也在評論世界。陳漢金反覆強調,威爾的創作與新客觀主義繪畫、布萊希特的戲劇之間,存在高度平行的關係。

威爾很快擺脫戰前過度複雜、尖銳而不協和的作曲風格,轉而吸收 1920 年代歐洲的新古典主義與爵士元素。他刻意使用小型編制,避開大型浪漫派管弦樂,讓音樂帶有酒館、街頭與卡巴萊的氣味。那些看似通俗、簡單的旋律裡,又經常插入不協和音、對位法與突兀的節奏變化,使音樂始終保有某種「不舒服」的質地。

這正是《三便士歌劇》的魔力所在:它披著娛樂的外衣,骨子裡卻從不讓人安枕。

當劇場回到街頭

而這種語言,也深深屬於柏林。

它來自夜生活、酒館、流行音樂與街頭文化;來自娛樂與貧窮並存的都市;也來自一個即將崩潰、卻又極度現代的時代。某種程度上,後來柏林的地下文化、卡巴萊精神,甚至那種「用娛樂觀看現實」的感知方式,都能在《三便士歌劇》中找到遙遠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