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臺德論壇】講者對談 — 布萊希特之後：劇場如何面對不斷變動的世界？

文字｜陳萱

在「講者對談 I」中，延續前面關於檔案保存、藝術節實踐與威爾創作的討論，幾位與談人將問題帶回當代現實。面對持續動盪的世界，布萊希特留下的究竟只是一批經典文本，還是一種理解現實的方法？

主持｜耿一偉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顧問、2023歌德獎章得主
與談｜諾亞・威廉森（Noah Willumsen）　柏林藝術學院布萊希特檔案館館長
　　　薩哈爾・拉希米（Sahar Rahimi）　奧格斯堡布萊希特藝術節藝術總監
　　　奧利弗・雷斯（Oliver Reese）　柏林劇團藝術總監
　　　陳漢金　音樂學者

薩哈爾・拉希米談到流亡藝術家的議題。她提到，布萊希特自己也有流亡經驗，因此今日的布萊希特藝術節，也希望讓更多流亡中的藝術家被看見。

她認為，很多藝術家都經歷過在異國他鄉謀生、重新適應語言與社會的過程。而對現在的伊朗藝術家而言，政治局勢甚至已經讓人難以繼續創作。

「人們已經到了一個再也無法創作藝術的臨界點。」她如此說道。

對她而言，布萊希特的流亡並不是遙遠的歷史，而是今天依然正在發生的事。

然而，數位化也帶來新的保存問題。

奧利佛・雷斯坦言，如今已經很少有所謂「印刷版」文件，許多創作都是透過電腦完成，每天都可能產生新的版本。從業四十年的他觀察到，由於當前的劇場工作早已高度電子化，因此真正重要的，其實是「在過程中持續留下紀錄」。

諾亞・威廉森則補充，九〇年代留下的大量 CD，如今其實已很難讀取；也許再過十年，DVD 也會逐漸失效。承載這些內容的物質媒介，本身也正迅速消失。他半開玩笑地說，也許 AI 未來能幫助解決這個問題。拉希米則提醒，比起保存 CD 或硬碟，更重要的是保存自己的文件與文本。因為真正容易消失的，往往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卻構成整個創作過程的資料與痕跡。

對談後半段，由臺灣劇場工作者王瑋廉提問，將話題轉向「演員的改變」。他好奇，在這十年間，演員的表演方法與劇團的工作方式是否有產生變化？尤其面對新世代演員與不同表演背景時，劇場是否有發展出新的方法？

雷斯回應，劇場其實一直都在快速變化，而傳統劇場最大的競爭對手始終是電影。過去德國劇場多半擁有固定劇團、演員與長期合約，但如今演出形式早已不同。

他提到，當代劇場越來越常出現「跨性別選角」與「一人分飾多角」。過去多由男性飾演女性角色，現在則更常由女性飾演男性角色；同時，一人分飾多角也已成為常態。以布萊希特的作品為例，原本可能有二十多個角色，如今往往只需少數演員便能完成演出。

雷斯進一步指出，當代年輕導演的成長背景已與過去完全不同。許多人是在抖音（TikTok）、網路、AI 與影像文化中長大的，這對傳統劇場造成極大衝擊，也迫使劇場重新思考自己的形式。拉希米也表示，雷斯所描述的變化確實正在發生。但她認為，劇場最有趣的地方在於：當演員與觀眾進入同一空間時，人們可以暫時完全脫離 3C 與外部資訊的干擾。

即使面對數位環境與新世代文化，劇場依然保有一種「共同存在於同一空間」的特殊性。或許也因此，這場對談最終談論的並不只是布萊希特，而是劇場如何在技術、政治與媒介快速變動的時代中，繼續保存人的經驗。

從東德檔案、流亡藝術家，到抖音世代的演員，布萊希特留下的不只是作品，而是一種持續提問的方法：在不斷變動的世界裡，劇場究竟還能留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