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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臺德論壇】從《伽利略傳》到《易經》:創作是一種長時間的觀看

文字|陳萱

 

相較於論壇中其他偏向「談論布萊希特」的講座,王瑋廉的「伽利略計畫」並非一次性的作品製作或理論討論,而是一項以布萊希特的《伽利略傳》(Leben des Galilei)為核心,所建構的十年的劇場計畫。

從「剩下多少時間」開始思考創作

王瑋廉回憶,自己早年在華山藝文特區尚未成為今日「文創園區」之前,就曾導演過《勇氣媽媽》等布萊希特作品。那時的創作環境相對開放,也容許更多實驗。但隨著時間推移,他開始意識到,創作者真正稀缺的資源或許不是外部經費,而是能夠持續工作的「時間」。

「我的爸爸和祖父都只活到六十歲」他説,某天他突然意識到,若自己也只剩二十年的創作黃金期,該如何運用這段時間?於是,他決定以「十年」為單位展開創作。與其不斷被場館、製作與行政節奏切割,不如反過來,用長時間的專注去換取真正的創作空間。

這也成為「伽利略計畫」最初的起點。

講座中,他展示了一張三圓交疊的圖像作為整個計畫的方法論結構。三個向度分別是「美學啟發」、「文本釋放」與「文明反思」,而《伽利略傳》則位於三者交會的核心位置。

《伽利略傳》為何仍然屬於當代?

「作為創作者,我們永遠都在面對當代的議題。」對王瑋廉而言,布萊希特筆下的伽利略,帶有強烈的布萊希特自身投影。這部作品歷經十多年修改與重寫,本身也留下了創作者與時代持續拉扯的痕跡。

因此,《伽利略傳》所關心的,並不只是科學家伽利略這位歷史人物,而是他所處的那個歷史轉折點:五百年前的文藝復興,究竟如何一步步形塑今日的社會與思想?

他認為,文藝復興之所以關鍵,不只是因為它開啟了科學革命,更是重新定義知識、倫理、權力與人的關係。而這些問題從未結束,不論從 AI、無人機到現代戰爭,科技與權力的緊密結合,仍然讓《伽利略傳》在今天顯得極具當代。

但他也提到,自己並不只從「知識與權力」這種宏觀的角度去閱讀《伽利略傳》。「大部分的人會從數學、知識、教廷壓迫開始談伽利略,但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他反覆提到「同理的批判」。對他而言,布萊希特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從外部批判結構,而是創作者也必須回過頭來檢視自己,並在理解與善意之中,不斷修正自身。

從布萊希特走向《易經》的動態辯證

這樣的理解,也讓他逐漸將思考轉向東方哲學。2014 年,他自問:「如果我只剩二十年,我該如何提升自己的創作層次?」於是,他選擇停止創作一段時間,轉而深入《論語》、《易經》與中國哲學的世界,希望透過另一種生命哲學與思辨方式,鬆動自己原有的西方知識框架。

他坦言,自己原本也沒想到,最後竟會透過中國哲學重新介入布萊希特,並重新理解《伽利略傳》,尤其是「辯證」這件事。他提到,布萊希特晚年其實相當傾心老子,也曾以「辯證劇場」來定義自己的方法。但《易經》中的辯證,並不完全等同於西方哲學中的辯證法(die Dialektik),它更接近一種流動、轉化與相互生成的狀態,就如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世界觀。

「人是動態的,人是模糊的。」王瑋廉指出,文藝復興的人道主義,並不等於後來體制化的人道主義(humanitarianismus)。它真正重要的,是重新把「人」放回世界的中心。但那個「人」並不是穩定、純粹或絕對理性的存在,而是一個持續變動、充滿矛盾的主體。

劇場如何重新釋放文本?

這樣的視角,延伸到他對劇場的理解。他認為,劇場除了扮演說故事的角色,亦是重新理解「故事如何被說出來」。從故事到敘事,還有觀看的方法、敘事的結構,以及文本如何被重新打開。這也回扣到他提出的「文本釋放」:劇場並不是再現經典文本,而是重新建立文本與當代社會的關係。

講座最後,他引用自己寫下的一副對聯作結:「天象儀執行塵世,文情人理映星空。」對他而言,正因為有人,我們才得以看見塵世中的情理與映照。劇場讓人理解:人在世界之中,如何觀看、如何感受,又如何彼此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