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臺德論壇】當歌仔戲開始「踹共」：《三便士歌劇》到《Mackie 踹共沒？》的當代轉譯

文字｜陳萱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教授張啟豐從臺灣歌仔戲與現代劇場的交會出發，談論傳統戲曲如何在當代被重新觀看、改編與詮釋。

講座一開始，他先回顧臺灣戲曲新製作的發展脈絡。1980 年代以後，臺灣戲曲逐漸從傳統定目劇（repertory）模式，發展出與現代劇場接軌的新製作形式。在臺北藝術節等平台推動下，戲劇顧問（dramaturg）也開始進入歌仔戲創作現場，參與劇本發展、結構梳理與排練過程，成為傳統戲曲與當代劇場之間的重要橋樑。

他以一心戲劇團於 2012 年推出的《Mackie 踹共沒？》作為案例分析。作品靈感來自布萊希特《三便士歌劇》中的刀客麥基之歌〈Mack the Knife〉，但這並非單純移植西方文本，而是透過歌仔戲的敘事節奏、台語語感與表演傳統，重新加以轉譯。

連劇名中的「踹共」都成為重要關鍵。這個帶有台語口語感、又混雜流行語氣息的詞彙，不只是語言上的趣味，更展現了作品如何將布萊希特的文本重新置入臺灣當代社會的文化脈絡中。

張啟豐特別提到，戲劇顧問在這類作品中的工作，首先是處理「文字文本」，包括戲曲劇本如何書寫、如何掌握歌仔戲特有的敘事語言，以及如何讓老題材產生新的觀看方式。

他以簡報中的場次安排為例，說明作品如何透過時間跳接與倒敘結構，製造出類似布萊希特式的疏離效果。例如場景在「皇帝馬上就要到了」、「皇帝抵達前兩天」、「皇帝抵達前七天」之間不斷切換，甚至透過旁白直接提示時間回返，打斷觀眾對情節的投入。

另一個重點則是歌仔戲語言本身的運用。講座中展示了許多台語歌詞與念白片段，例如「這是什麼時代」等句子，透過押韻、俗語與雙關語，既保留傳統歌仔戲的音樂性，也回應了當代社會氛圍。

張啟豐指出，傳統戲曲裡常有「好人有好報、壞人有壞報」的道德邏輯，但《Mackie 踹共沒？》卻刻意鬆動這套價值觀。因為當代觀眾面對的社會現實，早已不是非黑即白的世界。這種對既有道德判準的質疑，也恰恰呼應了布萊希特作品一貫的批判精神。

除了文本，他也談到表演與舞台設計。歌仔戲傳統中的生、旦、淨、丑行當，在新製作裡依然存在，但不再只是固定類型，而是開始與現代角色的心理結合。聲音、唱腔、肢體、音樂節奏，以及服裝、燈光、舞台調度，也都重新設計。

其中，張啟豐也引用了大量極簡舞台與強烈燈光色彩的案例。表示歌仔戲的新製作已不只是「把傳統戲搬進劇場」，而是逐漸與現代劇場美學共生。

講座最後，張啟豐再次強調，戲曲的新製作並不是為了追求「現代化」而否定傳統，而是在不斷翻新的題材與敘事之中思考：今天為什麼還要演歌仔戲？又該如何演給當代觀眾看？《Mackie 踹共沒？》的重要性，正是在於它既保留歌仔戲的語言與音樂，也讓觀眾看見當代社會中的權力、階級與荒謬。對他而言，戲劇顧問的工作不只是文本分析，而是在傳統與當代之間，持續開展新的觀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