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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臺德論壇】在分裂時代思考當代劇場政治性

文字|陳萱

 

「當人們談論政治劇場時,腦中往往會立刻浮現某些既定印象:高舉的手勢、群眾的口號、革命性的宣言,或者舞台上直接討論政治人物與社會事件。近年像川普這樣的名字,也頻繁出現在劇場創作之中。」薩哈爾.拉希米(Sahar Rahimi)說道,但問題遠比這複雜。

「非政治」存不存在?

拉希米也談到自己的生命經驗。作為移民家庭出身的人,她並不是因為什麼特別崇高的理由才進入藝術體系。而劇場本身其實是一種極度消耗時間與勞動的藝術形式。對她而言,「政治」並不是舞台上的口號,而是「我是如何來到這裡」這件事本身。

因此,當人們問她:「妳是否認為自己正在做政治劇場?」她的回答始終是:「每一個劇場都是政治的。」對她而言,所謂「非政治」其實並不存在。即使那些強調娛樂性、強調「藝術只是藝術」的作品,本身也仍然是一種意識形態。選擇不談戰爭、不談性別、不談社會衝突,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姿態。她舉例,德國近年極右派勢力崛起之後,也開始要求劇場「去政治化」。某些聲音期待劇場重新回到歌德(Goethe)與席勒(Schiller)式的歷史服裝劇,不要再觸碰戰爭、性別與殖民等敏感議題。

讓討論真正的發生

然而,拉希米同時也警惕另一種危險:劇場是否只是在對「已經同意的人」說話?

她提到,許多政治劇場最終容易變成一種「對唱詩班傳教」的狀態——觀眾彼此共享相同價值觀,只是在劇場裡再次確認自己的立場。例如,作為女性主義者,有時看完某些作品後,人們得到的只是一種「我們果然反對父權」的再次確認。

但對布萊希特而言,劇場真正重要的並不是製造一致性,而是創造分裂與辯論。拉希米提到,布萊希特期待的應該是「分裂的觀眾」。不同觀點的人在同一個空間裡觀看作品,彼此爭論、質疑,甚至感到不舒服。劇場並不是讓所有人獲得相同答案,而是讓討論真正發生。

劇場作為協商與辯論的空間

她引用了一個與古希臘悲劇相關的觀點:劇場作為一種「協商空間」——它從來不是純粹娛樂,而是一個社會得以重新討論自身矛盾的場所。這樣的討論,也延伸到當代德國文化環境的現況。拉希米提到,自 2023 年 10 月以色列與加薩戰爭之後,德國文化界的分裂變得前所未有地劇烈。

由於德國長期背負納粹歷史與反猶問題的陰影,支持巴勒斯坦的言論往往極度敏感。許多藝術家與文化工作者開始擔心,只要公開表態,就可能面臨補助削減、機構合作中止,甚至被貼上政治標籤。尤其德國文化體系高度依賴國家資助,因此政治立場與文化補助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更加緊張。

當藝術自由成為文化戰爭的一環

她提到,德國近年的文化政策正在逐漸重新定位「哪些文化值得被支持」。這種文化戰爭(Kulturkampf)不只是政治問題,也深深影響著藝術創作本身。

「藝術自由始終受到威脅。」她說。而這種威脅,並不總是來自直接審查。有時候,更來自一種無形的恐懼:藝術家開始擔心自己是否還能繼續存在於制度之中。

對談後段,也談到了劇場今天面臨的另一個危機:觀眾為什麼還要進劇場?當外部世界比劇場更刺激、更快速、更像表演時,劇場究竟還剩下什麼?耿一偉在講座結束時也呼應道:「當代藝術越來越像新聞,而新聞越來越像表演。」現實與表演之間的界線,似乎也愈來愈模糊。

危機迫使我們行動

但另一方面,拉希米警惕,藝術若只剩下「立場正確」,同樣可能變得空洞。真正好的藝術,未必急著說教,也未必期待所有人得到相同答案。

「改變」往往不是發生在舞台上,而是發生在觀眾離開劇場之後——在人們重新理解世界的方式之中。最後,討論再次回到布萊希特本人。拉希米提到布萊希特的訪談錄《今日我們的希望,正是危機本身》(Unsere Hoffnung heute ist die Krise),其中一句話寫道:「危機迫使我們行動。」即使始終帶著某種悲觀,布萊希特仍從未放棄希望。或許劇場之所以存在至今,正是因為他相信:人們仍可能在同一個空間裡,重新開始思考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