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籠》的深海廢墟：看骨架、肉身與靈魂崩塌再重組

 2026臺北藝術節《海籠》
 陳天灼 x 西科·塞蒂安托 𝐒𝐢𝐤𝐨 𝐒𝐞𝐭𝐲𝐚𝐧𝐭𝐨
 𝟭𝟬 • 𝟮𝟯 ㊄ － 𝟭𝟬 • 𝟮𝟱 ㊐ ​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
                     ↪ 是糾纏，也是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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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pupulin

即使熟悉海象的詭譎多變，一旦走入《海籠》所搭建的場景裡，迷失已是人們在當下所能做出的最佳選擇——放任自己迷失在眼前的世界，放棄前額葉的積極組織，讓意識引領雙腳，走去比海更深的地方、聆聽鄉愁之中更低調的殘音。古老的水滴，穿透耳朵，那是抹香鯨在很久很久以前遺落的眼淚……。

在《海籠》的世界裡，有著流動的立體雕塑、鋪設於場內隨時因腳步位移的沙島，以及在演出過程中猛烈撐開揚起的巨型風帆，風在流竄，潮濕水氣覆蓋每個人的毛孔。在這裡，時刻都在變化，沒有一秒重複自身；陳天灼、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以及實驗雙人組 Kadapat 與音樂家 Nova Ruth 組成緊密合作的同謀與同盟，他們精心設置一座去中心化的迷宮，建造大片布景為容器，並以身體為媒介，釋放聲響為暗語，將觀眾包裹進更大的海洋與未知裡，藉此向觀眾提問——我們如何領略傳統和自然的廣袤和智慧，並對於與萬事萬物感到時刻連結並心生感激？

作為一名具有國際聲量與發展潛力的藝術家，陳天灼在國際藝壇始終像個特立獨行的異議分子，1985 年生於北京、畢業於倫敦中央聖馬丁與切爾西藝術學院，在《海籠》中，陳天灼敏銳地捕捉著社會現實中的感官驅力，他從印尼拉馬萊拉（Lamalera）捕鯨漁村實地採集寫實鏡頭，將街頭日常、教堂敬拜的當代處境，冶鍊出詭艷氛圍與跨媒介裝置。

如果陳天灼精心布置的空間設計是這座海籠的重要骨架，那麼印尼舞者暨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的身體則是實踐的示範、欲望的標的，透過神話敘事的扮演，他將自然環境難以控制且無法事先預設的威脅與偶然，在《海籠》高強度的感官場域中，收束為強烈的能量核心。他展現了如同真實海上生死搏鬥般的身體強度，在祭司、神祇與漁民等多重角色之間俐落轉換。

擁有跨學科背景，9歲即走向專業舞蹈之路的西科・塞蒂安托，由多元豐富的印尼文化所滋養成長，童年時期接受爵士舞與芭蕾舞訓練，為西科的舞蹈語言與編舞方法奠定堅實基礎。現作為印尼當代表演藝術的積極推動者，支持青年人才不遺餘力。

而實驗雙人組 Kadapat 與音樂家 Nova Ruth為《海籠》灌注靈魂。Kadapat是生活在傳統與科技裂縫中的千禧一代青年，總部位於峇里島的他們，自幼在社區（Banjar）的宗教慶典中學習傳統甘美朗音樂，宇宙觀深植於地方禮俗；而 Nova Ruth 則出生於印尼東爪哇，同時接觸教會聖歌與《古蘭經》，長期關注環境與女性聲音，甚至發起了用風能與太陽能驅動的文化航船，穿梭於印度尼西亞群島。

在《海籠》中，他們將傳統甘美朗的金屬琴、鑼與鐘鈴進行取樣，以反覆疊加的方式，製作出幽暗詭譎的合成聲響，傳統打擊樂與電子訊號在表面上互為兩極，實則有著迷人的共通點：它們煽動「鼓點」與「節拍」作為通訊訊號，讓現場個體趨於合一。

Kadapat 不追逐推崇高潮、引爆宣洩的Techno極樂閃逝，而是儀式性地、專注地重複幽暗低鳴，營造出幾近恍惚的音場氛圍。搭配 Nova Ruth 帶有宣言性質的環境發聲，這些聲音訊號試圖撫摸並穿透人們的靈魂內裏。

《海籠》最終向我們揭示的，是一場不存在純粹超然「外部觀點」的生態思考。這部作品之所以能夠在國際藝壇激盪出如此深遠的回響，正取決於這四位創作者在各自媒介上所達就的藝術高度與互補性，他們不打算消弭傳統被奇觀化的張力，也不打算給予觀眾一個平滑舒適的解答，在《海籠》中，他們只醉心完成了一次成果斐然的集體入迷。

放下旁觀者的身份，沉沒到這片由傳統與現代、靈性與科技交織而成的深海廢墟裡，或許我們會在重複的漫遊與選擇中意識到：看似自由的行進與涉入，其實是一次次與萬物相依的演練，我們絕不會空手賦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