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平凡,本身就值得被觀看 ──劇場與生活之間,那些重新理解自己的時刻
劇場常被認為是在模仿生活,但它真正誠實的,或許不是故事,而是人生。
它誠實地承認人生沒有那麼多因果,也沒有那麼多圓滿。真正支撐我們活下去的,不是每件事都有答案,而是在一連串荒謬之中,仍然願意相信下一幕。
這次,我們邀請到三個與作品與「生活」高度相關的藝穗團隊,在他們分享創作命題的同時,另一種理解逐漸浮現:劇場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它比生活更戲劇化,而是因為它願意停下來,看見那些生活來不及看見的事。
當我們正在生活裡時,總是來不及理解生活。搬家的時候,只顧著整理;分手的時候,只想熬過今天;為了生計奔波時,也沒空問自己當初的那個夢想去了哪裡。人生總在事情發生的當下催促我們往前走,可是劇場不一樣,它像是在時間裡的洪流裡,撿起一段已經發生過的日子,把它放回舞台中央,再慢慢地咀嚼一次。
《囤物癖》、《熱場》與《雙人床中間鴿著一片海》三個團隊雖然談的是搬家、料理與分手,卻不約而同回應了同一個命題:生活中,哪些看似平凡的片刻值得被搬上舞台?
▍三個答案,同一個命題
《囤物癖》的製作人黃彥晨笑著回答:「全部都值得。」甚至分享,自己一直想做一齣關於「蓋印章」的戲。身為大學行政,每天重複著蓋印章、核章、跑流程,看似無聊,卻讓他看見權力、重複、異化與徒勞。
《熱場》的主創者蘇瓦那則說,真正不足掛齒的小事,反而最容易變成作品,他曾經只是去看一次醫生,最後竟然發展成一整齣醫療劇。在他看來,真正值得被創作的,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大事,而是那些每天都在發生、卻容易被忽略的日常,因為創作從來沒有離開生活,它只是讓生活被重新看見。
《雙人床中間鴿著一片海》的編導蔣仁杰與郭振寧回得更乾脆,「我覺得每一件事情都值得」。因為劇場真正有趣的地方,不是事件本身,而是讓我們有機會看見別人眼中的世界。
三個答案看似不同,卻共同指向一件事:
劇場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把平凡變得精彩,而是讓人重新發現,原來平凡本身,就值得被觀看。
真正改變的,從來不是生活。而是觀看生活的方式。
▍三段生活,三種被看見的方式
三個作品雖然取材不同,卻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放回生活本身。
《囤物癖》:物品裡藏著的,是自己
這齣戲談的是搬家,但真正想整理的,不是房間,而是自己。製作人黃彥晨提到心理分析中的「內在客體」——一件物品之所以難以丟棄,不只是因為它存在,而是因為它承載了記憶、情緒,以及曾經的自己。一張說明書、一雙芭蕾舞鞋、一只玻璃瓶,都不只是物件,而是一段生命留下來的痕跡。真正捨不得的,不是物品,而是那個曾經需要它們的自己。
照片提供者:囤物癖
《雙人床中間鴿著一片海》:分手之後,還留在生活裡的一切
這齣戲談的是分手,但真正被放大的,不是分手,而是分手之後,還留在生活裡的一切。陽台上的鴿子、冷氣機、共用的杯子、羽毛、鳥屎。那些沒有離開的生活細節。他們分享,分手之後仍然住在一起。真正的告別並沒有發生在提出分手的那一天,而是會發生在未來的某一天,當其中一個人搬走,生活開始出現空缺,那些曾經習以為常的日常,或許才會慢慢變成想念。原來,一段關係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愛,更多時候,是生活。
《熱場》:生活本身,就是創作
這齣戲給了另一種理解生活的視角,蘇瓦那說,料理和音樂沒有差別。做一道菜,是創作;唱一首歌,是創作;每天替自己沖一杯咖啡,也是創作。生活不是創作的素材,生活本身,就是創作。他們甚至說,舞台不一定需要燈光,也不一定需要觀眾,因為每一個人,都一直在創作自己的生命,只是我們很少這樣稱呼它。


照片提供者:藤音樂工作室
▍儀式,讓沒有形狀的情緒有處安放
《雙人床中間鴿著一片海》的編導蔣仁杰說:「把生活經驗拿來創作,會有一種儀式感。劇場就是一個儀式。」
「儀式」或許正是劇場之所以存在的重要原因,因為儀式從來不是改變事情本身。婚禮不會因為交換戒指,就保證一段婚姻能夠白頭偕老;告別式也不會因為一場追思,就讓悲傷立刻停止,可是人依然需要儀式。因為儀式,讓那些原本混亂、沒有形狀的情緒,有了一個可以安放的位置。
劇場也是如此,它不能讓分手的人重新相愛,不能改寫人生,也不能替任何人完成還沒實現的夢想。可是,它可以讓一段人生,有機會被好好說完;讓一句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再見,被完整地說出口;讓一段來不及理解的生命,被重新理解。
▍觀眾帶走的,不是故事,而是自己
最後,三個團隊都被問到了同一個問題:希望觀眾離開劇場時,帶走什麼?答案幾乎完全一樣。
《囤物癖》希望大家開始意識到,自己和那些留下來的物品之間,到底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雙人床中間鴿著一片海》希望大家重新看見生活裡那些曾經忽略的細節,也許是一個杯子,也許是一張椅子,也許是一段還沒有整理好的關係。《熱場》則說,他們並不希望大家記住他們的故事,真正重要的是,觀眾離開劇場之後,開始想起自己被觸動了什麼。
劇場從來不是創作者一個人的作品。它真正完成的那一刻,是故事開始回到觀眾自己的生活。
▍尾聲
三個作品雖然從不同的生活經驗出發,最後卻共同回應了一件事:劇場並不是為了複製生活,而是讓生活有機會被重新觀看。
《囤物癖》從物件看見記憶,《雙人床中間鴿著一片海》從關係看見日常,《熱場》則從料理與音樂看見創作。三個作品談論的對象不同,但真正凝視的,始終是生活本身。
或許,人們一直以為劇場是在演別人的人生。其實,它只是替我們把那些沒有時間好好看見的生活,放慢了一點。讓我們終於有機會回頭重新觀看、重新理解,也重新與自己和解。
生活從來沒有停下來等我們,但劇場讓那些已經發生的日常,多了一次被理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