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利略計畫:大師跨時空的漫長共振
▍當所有人都在趕路,他決定花十年走完一件事
十年,可以讓一個孩子長大成人,也足以讓一項科技改變世界。
過去十年,社群媒體重塑了人們接收資訊的方式,短影音改變了注意力的節奏,AI開始參與創作,演算法催促著每一位創作者不斷更新、持續曝光。作品的生命週期愈來愈短,人們也逐漸習慣以流量與點擊,衡量一件作品是否成功。
然而,在這樣的時代裡,劇場工作者王瑋廉卻做了一件近乎違背潮流的事。他決定花十年,只做一件事,這是一場持續在進行中的創作行動——《伽利略計畫》。從重新翻譯布萊希特《伽利略傳》開始,到持續進行讀劇、觀演研究、工作坊與生活實踐,他並沒有急著完成一齣戲,而是選擇把時間拉長,反覆回到同一部作品,重新思考劇場如何存在,也重新思考,一位創作者該如何面對自己的時代。
今年臺北藝穗節,「公轉第七年」成為《伽利略計畫》走入第七年的重要節點。八檔以行星命名的作品,如同行星圍繞著同一個引力運轉,看似各自獨立,實則都是六年多來創作歷程的延伸。《伽利略計畫》真正累積的,從來不是演出場次,而是時間。

圖片提供:王瑋廉
▍從一部劇本,走向一場創作行動
《伽利略計畫》並不是一部花十年排練的作品,王瑋廉更傾向將它稱為一場「創作行動」。對他而言,《伽利略傳》固然是計畫的核心,但真正重要的,是透過十年的時間,重新理解一部經典、重新思考劇場,以及重新建立創作者與生活的關係。
計畫的起點,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2004年,王瑋廉曾製作布萊希特《勇氣媽媽》全本,之後又推出《高加索灰闌記》。《伽利略傳》一直是他最想創作,卻始終難以完成的作品,劇本規模龐大、角色近百人,加上布萊希特生前歷經三次改寫,使它不只是一本劇本,更像一個需要長時間閱讀與理解的思想現場。
多年來,他曾嘗試尋找資源,也構想過由近百位演員一人一角完整演出《伽利略傳》,亦曾與小劇場學校創辦人溫吉興討論,希望透過小劇場學校累積演員與創作能量,為《伽利略傳》的演出奠定基礎,然而,隨著小劇場學校逐漸發展出自己的方向,這項構想也暫時擱置,《伽利略傳》依然停留在等待之中。
因此,當《伽利略計畫》正式展開後,它便不再以「完成一齣戲」為目標,而是沿著三條彼此交織的軸線持續發展:重新翻譯《伽利略傳》的文本、重新思考觀演關係,以及重新探索劇場與生活之間的連結。十年的時間,不只是創作的期限,更成為整個計畫的方法。

圖片提供:王瑋廉
▍從文本、觀看到生活:重新理解劇場
如果說,《伽利略計畫》最大的特色是「十年」,那麼真正支撐這十年的,則是一套持續展開的創作方法。王瑋廉將計畫分成三個彼此交織的面向:文本、觀演與生活。它們並非各自獨立,而是在一次次創作與實踐中,相互影響、共同推進。
首先,是對《伽利略傳》的重新閱讀。從2020年起,團隊幾乎以一年一個譯本的速度重新翻譯《伽利略傳》,對照德文原文、英文版本與既有中文譯本,透過每年的讀劇,不斷修正文字,也重新理解布萊希特真正想留下的是什麼。對王瑋廉而言,翻譯並不是演出前的準備,而是創作本身;每一次重新翻譯,都是一次重新閱讀,也是一場與經典跨越時空的對話。
除了文本,他更關心的是「觀看」本身。他認為,一場演出從來不是演員單方面完成的作品,而是表演者與觀眾共同建構的過程。因此,《伽利略計畫》不斷嘗試拆解既有的觀演關係。今年藝穗節其中一檔作品,便將排練過程直接攤開,讓觀眾看見演員如何討論、選擇、修正與推翻,一場演出不再只有完成後的結果,而是連形成的過程,也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而第三條軸線,則是生活。王瑋廉始終認為,劇場不應只存在於排練場或舞臺之上,而應該重新回到人的日常。因此,在《伽利略計畫》中,排練往往持續十個小時以上,團隊一起吃飯、一起生活,也邀請參與者自由選擇投入的方式。有人整天待在廚房,有人中途離開再回來,每個人都以不同的距離參與其中。王瑋廉借用「引力」形容這樣的關係——彼此不是以制式的鏈結綁定,而是在動態的過程中看見彼此。
若想理解《伽利略計畫》的創作理念,今年藝穗節的八檔作品,其實正好對應了計畫多年來的不同探索。其中,《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將排練過程直接攤開,讓觀眾看見一場作品如何在討論、選擇與修正之中逐漸成形;「生活劇場」則打破演出與日常的界線,邀請參與者在長時間的共處中,一起生活、一起觀看,也重新思考劇場與生活的距離。這些作品並非只是不同形式的演出,而是《伽利略計畫》多年累積的創作方法,首次以策展形式向觀眾完整展開。
從文本、觀演到生活,《伽利略計畫》看似討論的是一部劇本,實際上不斷追問的,始終是同一件事:劇場如何與當代重新建立關係,又如何成為一種持續發生的生活實踐。

圖片提供:2026牯嶺街「為你朗讀」 (攝影:MOU)
▍公轉第七年:真正持續運轉的,是一場提問
今年臺北藝穗節,以「公轉第七年」作為《伽利略計畫》的策展主題,八檔作品分別以八大行星命名。對王瑋廉而言,這不只是呼應《伽利略傳》的日心說,更是一種創作狀態的隱喻──每一檔作品都有自己的運行樣貌,並在相互牽引間劃出了整體的軌跡。
走到第七年,《伽利略計畫》的意義,早已不限於累積新的譯本、發展不同形式的演出,或一次次觀演實驗,更是一種持續回到問題本身的能力。它沒有急著為布萊希特提出新的答案,也沒有試圖為劇場找到唯一的方法,而是在一次次翻譯、排練、觀看與生活之間,不斷重新提問:劇場如何與當代對話?創作者又該如何誠實地面對自己所處的世界?
或許,《伽利略計畫》真正跨越時空共振的,不只是文藝復興時代的伽利略、二十世紀的布萊希特,以及今日的王瑋廉,更是一種持續懷疑、持續思考、持續提問的精神。當世界愈來愈追求速度與效率,它選擇用十年的時間,反覆凝視同一部作品,也反覆凝視創作與生活之間的關係。
公轉第七年,不是終點,而是這場十年創作行動的其中一站。真正持續運轉的,不只是《伽利略計畫》,更是那股願意不斷提問、持續思辨的引力,讓每一位走進這個計畫的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與它產生漫長而深刻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