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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照常升起之前:在劇場裡想像一種解除對立的鬆弛

撰文|linlinpupu

導演許哲彬改編前川知大知名劇作《太陽》,表面覆以冷冽的科幻外衣,翻開內裏則藏有一面明鏡,它照向社會與個人——一個日漸極化的社會、地緣政治迷霧穿透日常秩序,以及無人能擺脫的演算法日與夜;《太陽》所建構的「後災難世界」,恰好提供了一處疏離的觀看空間,在這個架空的世界裡,「諾克斯」與「克里奧」完美地成為抽象的鏡像。

 

 

「拉開距離,我們好像可以比較理智,或者至少不會那麼快就投入自己的情緒或狀態之中。」

許哲彬敏銳地攫住了前川知大文本中的核心:科幻即寓言,寓言為當下創造距離。人們長時間處於政治光譜、社群論戰中持守防禦與攻擊的高張狀態,當觀眾不再被迫立即選邊站,而是身處於看似遙遠的「後災難世界」裡,得以重新審視那些早已滲透在自己血肉,卻被日常習慣所麻木的對立處境。

2026臺北藝術節/太陽/導演2圓形照片_png

為突顯最重要的母題,也為了讓更多觀眾留在原地,等待太陽的下一輪升起。在將原著劇本進行在地化改編時,許哲彬與劇本改編陳以恩處理得最關鍵也最棘手的課題,即為「地理空間」與「文化民族性」的重構工作。

相較於原著劇本以長野與東京的地理隔閡,對應日本國內「地方與都市」的階級與經濟拉鋸;在幅員狹小的台灣, 台北與屏東的物理距離,實無法支撐斷裂的異質空間。因此,台灣版本的策略不是尋求寫實地理的呼應,而是將架空進行到底——建立一個模糊而充滿想像張力的「新東亞聯邦共和國 」邊界,並將角色嚮往的異鄉轉化為「新琉球」(Shinryūkyu)。

這種地緣空間的模糊化,不僅呼應了台灣長期處於主體邊界與認同始終流動的集體焦慮,更深刻改寫了角色的生存動機。日版角色生存動機建立在一種極具日本文化特色的「道德負罪與贖罪」;台灣改編版則將其轉化為更貼近土地體感的心理連結——「因為這是家,所以我留下來。」這將原本屬於個體的罪惡承擔,提升為群體面對生存危機時,寧願承受不完美與痛苦,也要守住根基的抵抗。

在政治光譜的處理上,改編同樣拒絕了廉價的陣營劃分。崔台鎬所飾演的角色,不再是一個功能性的反派或激進符號,而是強權邊緣必然擠壓出的複雜存在,劇作透過他的抉擇與衝突,拆解了簡化的二元論,也正如《太陽》於新加坡巡演時,一位新加坡觀眾看完演出後感嘆:「這是一齣很台灣人視角的科幻寓言。」 這種「台灣人視角」恰好體現出當強權以進步與理智之名行壟斷之實時,邊陲個體在妥協、苟活與反抗之間的真實掙扎與疲憊。

許哲彬在訪談中對當代社群媒體與政治論述,也進一步展現了深刻的警覺。他指出,當代的對立往往不再是為了追求真理,而是一種在社群舞台上的「表演性衝突」,人們處於一種「隨時關注別人,也自覺被關注」的狀態,社群媒體給予每個人醞釀字句的時間,卻也將所有微小的摩擦極化為難以協調的立場宣告,看似中立的「我們需要討論」——人們實則更堅守自身立場,等待對方做出妥協或撤退。

而在視覺調度上,許哲彬將無處不在的凝視張力穿插於舞台:安排「諾克斯」手持攝影機進行即時影像的拍攝與投影,「鏡頭本身是一種極度獨裁的媒介,當它 PAN 向哪裡,觀眾就只能看到什麼」,這種將凝視權力獨佔於特殊階級的設計,不僅成功地營造出科幻體感,更暗喻了現代科技與威權體制如何透過資訊與視角壟斷,對他者進行審視與定義。

當談及對立的真實體感時,許哲彬提到了 318 運動給他帶來的震撼,「那不是來自電視螢幕上俯瞰的『上帝視角』,而是當個人親臨街頭現場時,身體本能所感受到的方向感喪失與危險預警」。

會不會正是這種「身體感」與「現場性」,是回擊演算法與AI技術的最後一道底線呢?

2026臺北藝術節/太陽/太陽_05(攝影 黃煌智) (2)

《太陽》透過極度的對比,追問人類肉身的不可替代性。演員並未被要求演繹機械式的奇觀角色,「諾克斯」呈現一種極度理智且壓抑情感表達的狀態,而「克里奧」的血肉與情感,甚至需要面對疾病、衰老的種種損傷,看似處於弱勢,卻保有人類最原始的感知與記憶。

2025年《太陽》一作收穫連串掌聲與獎項,這部作品最動人的力量,依然回歸到文本與當代環境的深刻扣連。在 2026 年的當下重新看見《太陽》,它不再僅是關於一場公衛危機,而是關於當代台灣人、乃至當代人類如何面對自身的極化、孤獨甚至是科技綁架。

當觀眾走出劇場時,我們重新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恐懼,以及我們在這個分裂時代裡,究竟選擇如何佇立與回應。

劇照提供|四把椅子劇團、攝影|黃煌智

人物攝影|蔡耀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