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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公學院課程開幕演說「自身陰影的書寫」- 瓦吉.穆阿瓦

2025年2月6日,星期四

法蘭西公學院課程開幕演說   瓦吉.穆阿瓦

譯|王世偉

 

本文章嚴禁複製、影印或下載本檔案/著作。

1.

讓我們想像一下那種恐懼———走在結冰湖面上,突然感覺自己腳底下的冰層塌陷,害怕被湖水吞噬,更大的恐懼接踵而來,浮向水面時,又發現結冰的水面又把自己封閉起來。對我而言,在這個地方演說,出自於同一種恐懼;而我碰撞的結冰表層,則源於一種矛盾:我原本應該拒絕帕特里克.布榭宏(Patrick Boucheron)在某個9月早上對我提出的邀請———以教授的身份,擔任這個以「多重語言和文化創造歐洲」為題的年度講座席位。這並非一種虛偽的謙遜。單純只是有些思想不是能攤開來討論的。至少,不應該是它們把自己攤開來討論。黑洞的邊界———超越它連光線都不再閃露———被稱之為「事件的視界」(horizon des événements)。還存在著另一種事件的視界,它劃定了一條界線,一旦超越,心靈再也沒有辦法發光。遠離故事、虛構、遠離敘事,以進入知識的領域,對我而言,這就意味著熄滅。這是我自身事件的視界。因此,對一個從未正確成功完成「教學」這個字動詞變化的人來說,成為一名教授還得發表一場演說———無論是否為開幕演說———這確實是一種矛盾。

 

2.

這是一個追溯到民主搖籃時期的古老故事,當時,在一名哲學家的口中,是否要把詩人逐出城邦,成為議論焦點。對於這項判決,需要提出一些不同意見,因為這個論點源自諸多誤解。為了避免今天被人抬著雙腳離開這座大廳———被藏身於這所學院的那些精明行家擊斃,因為他們受不了聽到我針對這個主題的胡説八道———我已跟幾位了解這個主題求證,他們可能是文學老師或畢業於巴黎高等師範學院。他們跟我保證,若我斷言下面這句話,並不會冒著極大的風險:柏拉圖可以說是最具有詩人特質的哲學家,儘管他承認神話跟詩歌對城邦凝聚力具有主要作用,但他也囑咐公民要接受教育,好讓自己擁有辨別真理和幻象的能力去面對詩人。大約兩千五百多年之後,尚.惹內(Jean Genet),在《走鋼索的人》(Funambule)一書的結論中寫下了一句話,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回應柏拉圖,至少是一種澄清;在這個劇烈混亂的時代,最好可以將這句話刻在我們飽受摧殘的文化部門楣之上:「重點是點燃熱情之火,而非教導1。」文化部,就像是「燃燒眾人苦難」的行政機關,此一說法是為了提醒我們,稱得上是詩的任何形式皆有一種錯綜複雜的顛覆性。而在我們這個時代,卻樂於用被我們道德扭曲的利刃,去殘害這種顛覆性。

 

3.

關於必須要點燃的那團火焰,我們稍後還得再談,就像要重新談及鮮血。在等待鮮血於此流淌之前———此事將會發生———,我並不是要讓柏拉圖和尚.惹內彼此對立,更不是要在兩人之間選邊站。我們的時代如此渴求宗教般的狂熱,以至於細微差異所構成的迷霧已成為一種抵抗的形式。然而,要達到流血,在哲學家和詩人兩者之間,如果您願意的話,讓我們優先選擇詩人作潛行者;如此一來,讓我們試著在這堂課的時間裡把自己逐出城邦,從此抽離,踏上旁門小徑,去找尋菲利普.雅各泰(Philippe Jaccottet[1])2十分珍視的「沒有人存在的風景」(paysages avec figures absentes)、偏離我們的確定感、鑽入荊棘叢裡,哪怕找不到路也要讓自己陷入疑惑、將思考交付給不確定性、脆弱感、開啟其中的裂縫和空隙、不惜一切代價都要避免我們信念之中那些專斷的絕不讓步,以及固執的暴力。重點不在於說出我們想的是什麼,而是去描繪是什麼引領我們走向這條愛上獨有思考方式的道路。要長話短說,需要很多的時間才能與自我相遇,永遠屬於一種地下隱密的行動。我們往往是在偶然之中才撞見自己。我們不必經過自己允許,就能向自己展現自我。在「我們是誰」跟「我們以為自己是誰」之間,有一道無底深淵,必須勇於縱身一躍;這就是為什麼真正能照見自我的鏡子,要破門而入,從來不被奴役束縛。

 

4.

如此一來,我必須來問問自己,為什麼法蘭西公學院會選擇一位壞學生來演說。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壞學生。很久以前,逃離黎巴嫩內戰的幾週之後,我們抵達巴黎,在一條座落在杜布雷地鐵站和比爾.哈基姆橋地鐵站之間的死巷子裡,我的母親請了一位家教,來幫助我學習法語———這門全新的語言。我那時十歲。幾堂課之後,老師因為我的無能而感到洩氣,最終當著我的面,向我的母親解釋,不要再白白浪費錢了,期待我學會任何事物都是徒勞:「您的兒子很笨,太太。我只是坦白告訴您,沒有任何批判。他身上沒有任何一點智慧的閃光。他很乖、很可愛,但有點鈍像是塊木頭。」奇妙的是,跟我的母親相反,我相信他,而這無疑也拯救了我。事情並為此結束。青少年時期,我剛抵達魁北克,專業的就業指導員來到我所就讀的皮埃爾.拉波特綜合高中,讓全體中等教育五年級———相當於法國高中第一年時———做一套源自美國方法的測驗,這套測驗會識別我們的性格,指示出我們最合適從事那些職業。一共有七種性格,每一種都對應到一系列的職業。問卷上有超過兩百道題目,必須勾選五個可能選項的其中一個來回答,從「A:完全同意」到「E:完全不同意」。我認真回答了所有問題,誠誠實實,儘可能以我最符合的真實情況作答,並在我母親嚴厲的監督之下。「不要說謊,這是為了你的將來!」她跟我說。我沒有說謊。結果,我的性格是名單上第七種:無定性。根據這個性格並參考我的回答,給我的職業建議是:地方助理圖書館員或是鄉下神父旁的教堂執事員。從鈍得像塊木頭到無定性,我對自己始終如一感到慶幸。當一個人十七歲的時候,會問自己一些問題,關於自己的抱負、吸引女孩子的能力以及超越自己的渴望,這類的答案一口氣解決掉很多疑惑;然後,夜晚來臨時,在自己的床上,安安靜靜地,他便一個一個掐死自己偉大的夢想。絞死所有的未來、屠殺所有烏托邦式的理想,簡而言之,就是一句話:面對現實,停止對自己編故事。我們對自己說,我們連一坨屎都稱不上,只是一抹黏在我們無盡失望瓷器上的一攤屎漬。而正是這一攤屎漬在發表演說,它此時此刻正在法蘭西公學院發表一場課程開幕的演講。

 

5.

我想要澄清,我並沒有將此視作一場勝利。這既非復仇,也不是終於讓命運閉上嘴巴的感覺。這不是一齣美式電影,由一群廢物組成的籃球隊,最後贏得某場冠軍賽。這與社會地位無關。也沒有階級翻轉。這不是擺脫伊底帕斯情結,最終我承擔謀殺某種父親的責任。這並非偶然。甚至談不上是運氣。這純粹只是一種令人開心的提醒:人生法則晦澀難懂———正如諾瓦利斯(Novalis[2])的說法:「人類會通向各式各樣不同的道路。」當我親身處於此的這段時間,在這些令人肅然起敬的高牆之間,我想要討論的,正是這種各式各樣不同的可能性、去理解道路可以如此多元且充滿變化的必要性;因為對我而言,在這裏任教之人所肩負的使命,是有能力在那些不可能的背後,開啟意想不到的逃生門。也許,這就是像我這樣的外國人看待歐洲的方式。對歐洲的幻想。一絲希望的可能:不會再有人遭到評判,只是因為自己被歸在性格分類的第七類。那兒沒有什麼是徹底絕望的。永遠都會有一扇隱密的暗門。每次,只要背叛了這份希望,就等於背叛歐洲。

 

6. 

如果說我來自的世界,在政治上想盡辦法去建立如獨眼巨人般的單一形式———也就是獨裁政治———除了用單一色調、一隻眼睛觀看,沒有辦法構思出其他形式的宇宙,而歐洲,在其古希臘的夢想中,曾提供了一種可能:去想像超出常規的崇高性:當它第一次看到孔雀開屏,在羽毛上發現了五十雙眼睛,預示了政治觀點和美學的多樣性。五十雙眼睛,讓這隻民主之鳥變得如此美麗;而獨眼巨人卻將這種美封閉於晦暗的視野之中。道路奇妙的倍增將我們從獨裁的厄運中拯救出來。而且,正如西班牙哲學家瑪莉亞.贊布拉諾(Maria Zambrano[3])所言:「可以有好幾顆太陽4」,透過不同的道路抵達自我,是有可能的,無定性的人可能獲得生命,鈍得像塊木頭也可能找到話語,因此可能被各種不同的光芒照亮。而照亮我的那道光有個名字,是於兩千五百年前,在歐洲所誕生的字,源於希臘獻祭公山羊之前所舉行的儀式:trágos ōidḗ,也就是公山羊之歌。如今的「悲劇」。這個名字就是我的光芒。我稍後會再談到它。

 

7.

諾瓦利斯。瑪莉亞.贊布拉諾。在這裡提到他們的名字絕非偶然。我將其視為咒語、祈禱文、祈求他們的臨在。正是在他們光芒的庇佑之下,我才走向各位。院長、各位部長女士、先生、各位教授,尤其是提議並捍衛我身在此處的帕特里克.布榭宏(Patrick Boucheron[4])和威廉.馬克思(William Marx[5])。那些寫作、劇場、音樂、電影和視覺藝術的同伴跟同事,我向你們走來。柯林劇院我最親愛的夥伴,我向你走來。我的朋友們,我向你們走來。我生命中出現的亡者,我也向你們走來,我知道你們在這裡,走向你們才能讓我用自己隨機拼湊的思想,去述說我的來時路,而我,只不過是路上的幻影。

 

8.

開始之前,我想要提到法蘭索瓦.伊斯梅(François Ismert[6])的名字。沒有他,我不知道該如何擺脫戰爭、流亡、及無知扔在我身上的死亡陷阱。是他教會了我讀書、寫作、說話跟思考,法蘭索瓦,他用友誼重新賦予我生命愉悅的呼吸。

 

9.

若說歸鄉之旅不論如何都會是一段旅程,然而,卻絕對不會只是單純的回歸。那會是一場哀弔,闖入自己內心的停屍間,去辨認那些你一直以為還活著的屍體。因此,回到自己的故土,不會是毫無風險的。我們走進老房子的廢墟中,發現自己置身在孩童曾住過的房間。那孩子早就離開了。也許他死了。是一場獻祭的結果。為了讓風吹起,揚起風帆好奔赴那場必然的戰役,而獻祭給神明。無論如何,孩子已經不在那裡了。那地方,已失去了繼承者。牆上貼滿壁紙。用手去摸,隱約感覺後方有個洞、天窗或一扇舊的窗戶。撕掉壁紙,會發現封死、砌上磚的洞口,昔日工程留下的痕跡。那兒,在中空的牆跟孔洞的坑坑窪窪中,在廢墟被白蟻所吞噬的屋架殘骸中,在蜘蛛錯綜複雜的乳白色絲線中,在一片昆蟲屍體中,重新找到了孩童在離開那天、死亡那天、獻祭那天藏起來的寶藏。時間已經過去好久了。一塊沒有封好的石頭,他從牆上挖下來要藏寶,就像在秘密寶盒裡,把貝殼、卡拉什尼科夫步槍的彈殼、從這個如今已不復在的國度那陽光照耀的廣袤空地上所拾回的砲彈碎片,通通藏在裡面。時間已經過去好久了。那時候用的是另一種語言。在大災難爆發之前。在母親過世之前。在父親發瘋之前。在兄弟失聲之前。在姊妹被獻祭之前。而一切,都還在那裡。被遺棄著。在這些物品中,最珍貴的是五個字母:wāw、jīm、dāl、yā還有alif[7],被孩子藏在那裡,希望許久之後有個人可以找到它們。也就是,他自己。但是,是分裂的自己,另一個人,一個變種人,返鄉回來的那一日,他已經沒辦法再說同一種語言。四十年後,找回這些物品的他渾身戰慄。被所有記憶湧上來的暴力所沖洗,他想起來了!是的,沒錯,出發的那一天,是大災難發生的那一日,沒錯,沒錯!他把所有東西都藏在那裡。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字母從技藝精湛的織工所包裹的繭中拉出來。十字圓蛛是一種很驚人的蜘蛛:牠們是技藝精湛的織布工人,卻沒有一點修補織網的才能,哪怕只是斷了一根線:一但網被損壞,蜘蛛就必須拆毀一切,重新開始。而他,他也沒有修補損壞之物的才能。他終究必須找到一種重新修補這件作品的方法。而這幾個字母可以是針,來回縫補、平針反針,修補的線。至少他有預感。小心翼翼地,他用指尖將這些字撿起來。將字母放進口袋。他想起來了。那是在恐懼降臨之前,預感結束之前、就在一切燃燒之前,就在他的人生還沒有成為一連串的可能、一連串的假設之前。如果這樣,如果那樣,如果、如果。

 

10.

在這個曙光般的年紀,儘管恐懼降臨,一個孩子還是會相信他所愛的事物、而他的所愛存在於萬事萬物之中。只需要一縷陽光、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在房間天花板上緩慢且吵鬧的移動、一顆被雨淋濕的石頭閃爍著光澤、或是指甲珍珠般表面上的垂直條紋,就能讓他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何時和其他人的存在。接著,有一天,夜晚降臨了。夜晚不論如何都會降臨。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管太陽如何熾熱,夜晚終究還是夜晚。孩子看著不幸從黑暗中走來、向他靠近、俯身對他低語:「是我。我是不幸,我前來告訴你,很快就會來了。該發生的事情終究會發生,從今而後,我將永遠跟在你身邊。」在那瞬間,孩子看到了未來,他大喊一聲,墜入難以撫慰的水中。他不會游泳,被拖入深處,沉下去、窒息、恐慌、掙扎。然後,漸漸地,他意識到自己雖然吞下一大口水、肺部雖然被這池黑水填滿,但他仍舊在呼吸。這是一場啟示:人類天生具有鰓,可以讓他在充滿悲傷的黑暗池水中呼吸著苦痛。沒有人會在這樣的水中溺斃,很少有人死於悲傷。

 

11.

面對朝他飛奔而來的父母,孩子幾乎無法說清楚一句話。他佇立在原地,失魂落魄,久久不能自已。比起看見不幸和聽到它的預言話語而突然產生的恐懼預感,更令孩子有感的是他與自己族群的分開和離散。因為日復一日,他都順從著一個小朋友該相信的原則:自己經歷的一切與其他人無異。他深信,他的父母、兄弟、姊妹,以及他族群的全體,都跟他一樣曾遇見這場神諭般的幻象。因此,他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麼所有人,面對即將到來的毀滅,還能過得如此無憂無慮。如果他們全跟他一樣,曾接受不幸在深夜的拜訪,他們應該有意識到會毀滅他們生活、拆散他們的災難迫在眉睫。他們怎麼能夠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他們怎麼能夠維持保持心情愉悅?那麼,為什麼,他跟他們完全相反,沒辦法從這樣的未來中得到安慰?他們是有道理的,他心想。因為不幸不管如何都會到來,任何人都無能為力,不如玩得更盡興,狂歡作樂,把握當下能把握的事!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己內心醞釀的一切,沒有辦法努力朝幸福邁進、沒有辦法超越自己、沒有辦法忘卻即將發生的事情。於是,孩子失去了自尊,責怪自己如此平庸,責怪自己這麼討人厭、煞風景、令所有人掃興,成為身邊親友焦慮、擔心的源頭。

 

12

夜復一夜,不幸為他做好準備去迎接難以想像的事情到來:快來了,就要來了,我來了,我會待在你身邊。夜復一夜,孩子深陷在悲傷的深淵裡。他一次也沒有想過,也許這與他的本性相關。他不認識「敏感」這個詞彙。這個詞在他的母語中並不存在。他身邊的人反而將他歸類於神經質的人。多愁善感。在他自己眼中,他是有罪的,他要為即將來臨的不幸負起責任。對他的家人、親友,所有那些或遠或近組成他日常生活的人,他把自己視為掃把星,是那個帶來不幸的人,是詛咒。一切都是他的錯。無論戰爭、炸彈、死亡,他就是厄運的化身。都是他的錯。如果他不存在,一切就會不同。一切都會更好。就是這種認為自己是邪惡溫床的確信感,造就、奠定了他這個人。

 

13

在《薩伊斯的學徒》(Disciples à Saïs)的開篇之中,他找到了擺脫困境的鑰匙,諾瓦利斯提到透過那些「形象———它們宛如充滿密碼的偉大文跡,但其實隨處可見———:在翅膀上、在蛋殼上、在雲朵間、在雪中、在結晶體中、在岩石結構中、在結冰的水面上;在群山、植物、動物、人類的內部和外部、在天空的光芒中、在被反覆碰觸及擦亮的玻璃圓盤和樹酯做的假蛋糕上、在磁鐵周圍的鐵屑上、以及機緣巧合下奇異交會之間5」。當孩子觀察這些微小的事物,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燃起了一團從未體驗過的火焰。隨著時間和事件的推移,他總是回到那團火焰跟前,像是一種撫慰、修復、復原的空間——— 就像人們說修復畫作那樣。在不知不覺間,像添上一顆又一顆小石子,無法令人察覺;由於在寂靜中不斷感覺到自己不堪負荷,他最終找到脫身的出口,離開傷害他的現實,第一次進入一個對他來說將成為真實的領域,好幾年之後他才意識到這件事情。逃離粗暴現實的真實世界。因為,在這座花園內,各式各樣風景的體現完全不遵從理性的邏輯———那種他之後在學校學到的、由直線和因果關係構成的邏輯。最終,孩子自然而然地將開始區分那個讓他如此悲慘的現實,以及那個讓他舒展自我的真實。如此,已經是邁入矛盾中的一步,因為在他眼裡,沒有什麼比起這個真實世界更加美麗、更加瞭然、更加易懂、更加感性———這個亨利.柯賓(Henry Corbin[8])如此珍視的幻想世界,他可以隨時進入其中尋求庇護,而同時他也理解,對那些站在現實觀察自己的他人眼中,這個領域被視作是一種幻覺、虛假、欺騙、偽裝、謊言、是浪費時間。

 

14.

那麼,一個連現實都無法應付的靈魂,可以教人什麼東西嗎?正好相反,他心想。我不只沒什麼可以教,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教。如果說,我愛的是無止盡的學習,如果說知識跟愛一樣,是接近真理的首要條件之一,同時也是正義的基石,被公認擁有知識和傳播知識的人,則完全是另一種責任。哪怕他是個英雄,尤里西斯還是要求將自己綁在船桅上,好抵抗賽壬海妖的歌聲。對這位拉厄提(Laërte)之子,屈服就意味著旅程的終結。同樣的,詩人也頑強地抵抗知識的誘惑。不是因為他反對知識,恰恰相反,他頑固又執拗地,試圖保留某種難以理解、一塊自始至終脫離知識的碎片。如果說每個物件都會有自身的影子,知識也有它的影子,而依照其本質,知識的陰影沒有辦法被自身的光芒所照亮。要冒險深入這片陰影,必定需要一位潛行者(stalker)。有些事物無法被教授。不僅僅是這些事物無法被教授,想要教授這些事物,隨即就抹煞它們的存在。這些事物之所以存在,正是由於理智的消失。它們也許因為瘋狂、出神、失落、迷失方向而存在。也許———甚至可說是毫無疑問———它們因爲鮮血而存在;鮮血在陰影的狂熱之中佔據了極強烈的位置,而那道陰影的源頭深植於我們種種暴力和野蠻之中: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e)被其子所弒、米狄雅(Médée)殘害親骨肉、理查三世的罪行、莎拉.肯恩(Sarah Kane)筆下被吞食的孩子、芙蘭納莉.歐康納(Flannery O’Connor)的《好人難尋》(Les braves gens qui ne devraient pas courir les rues[9])、《押沙龍,押沙龍!》(Absalon, Absalon ![10]),若這些不是陰影浮上表面所散發的污穢氣息,不然會是什麼?選擇傾向書寫都會明白———有時甚至得付出慘痛的代價———一切就像遁入虛空之中、根本無法去學,書寫也無法被傳授。恐懼是出神狀態的必要條件。若要讓恐懼繼續存在,則必須保留神秘感。沒有恐懼,就沒有驚懼、沒有沉默、沒有抽搐、沒有進入黑暗的必要,就沒有心智和神諭相互交融,孕育而出的自身陰影。若沒有自身的陰影,在心靈與筆墨之間———也就是,用我的母語來說,Bayn el alb wel kalam(在心與字之間)———就什麼都不可能發生。當瘋狂孕育了智慧的6———根據喬吉歐.柯利(Giorgio Colli)所言———那對眾神一無所知,要如何去教導何謂無盡深淵??如何教導身負人性謎團時所帶來的暈眩感?來,我來教你如何遭受創傷。你知道,這很簡單。我來教你怎麼把手指插入插座裡、我來教你如何對自己失望、我來教你自己是一坨屎是什麼樣的感覺,考試時要小心,你會得滿分,最重要的是,我來教你如何對自己的創造行為所造成的後果一點意識都沒有。

 

15

悲劇是孕育而生的。從來就不是傳授而來的。

 

16

在此,也有另一個矛盾之處。要進入陰影之中,要這道陰影在自身之中開口說話,必須要對它無動於衷。表現得無動於衷。成為無動於衷。這裡的無動於衷,不是將世界拒之門外,不是對世界漠不關心;恰恰相反,而是更高層次的專注,將注意力轉向在黑暗之中應該最明亮的事物。所以必須把一切都封起來。窗戶和窗簾,全部都封閉起來,讓黑暗達到最極致的黑,如同黑洞般的黑,吞噬所有光線,只剩下唯一的視野———那個黑洞無法吞併、要達到目標的視野。自此,在純粹精神層面的漠然之中,與自身行動的迴響斷絕聯繫。不用為了知道什麼在google上搜尋自己。重新成為洞窟裡的壁畫家。藏身地底,成為緊貼在自己糞便上的糞金龜。對事情會造成多大的後果,根本不需有任何想法。誰能說得清楚,星星在多大的程度上意識到自身暴力的後果———氣體星雲的爆炸、星核的破裂、星體分裂所產生的核子反應?星星甚至可否可以想像它們的暴力,竟然會在距離自己死亡好幾光年之外,會化為一位老者記憶裡晨曦之中的美麗露珠:彌留之際,他想起母親牽著他的手走進花園裡,讓他在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如蕾絲花邊般脆弱的露珠?「來看看仙子們昨晚做了些什麼。」群星,會意識到這一切嗎?

 

17

在這樣的情況下,又怎麼會在意自己的行為產生了什麼樣的迴響,又怎敢斷言:當陰影在你身上翻騰不已,你那時所發動的核反應,將會在千年之後的某個閱讀的清晨,化作一滴露珠?就像有一天,米歇爾.卡榭(Michel Cassé[11])寫給我的:「未曾有人行至一光秒距離之外,那又怎麼知曉我們引發了什麼?7」物理學家和天體物理學家,百年來試圖解開如何區分量子力學和廣義相對論的謎團。只要微觀粒子能和宏觀引力彼此分離,計算就能順利進展;然而,只要在這兩個概念相遇的地方———在黑洞的周圍以及在「大霹靂」(Big bang)爆發的當下———謎團卻始終存在。而這個謎團,也一模一樣地,發生在創作的瞬間。當作曲家作曲、畫家畫畫、作家寫作,當創作滿溢而出,當創作彷彿超越了自我、透過自身而書寫,當自身的陰影展開書寫,量子力學和廣義相對論便彼此相遇,而這並非隱喻;對我來說,如果研究者發展出某種測量儀器,足以觀察出神狀態那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麼,他們會在詩人身上觀察到與一顆星星誕生或死亡時極為相似的現象;因為如同熱能會在金屬核心之中傳導,痛苦也會在人類內心深處傳遞。不要忘記了:如同熱能會在金屬核心之中傳導,痛苦也會在人類內心深處傳遞。

 

18

一但說出這樣的話,而且是用這種方式說出來,我們便可衡量,向高中生傳授以下的說法有多荒謬:詩人韓波(Rimbaud)在《山谷中的沉睡者》(Dormeur du val)的開頭寫道:「這是個翠綠的洞,溪流在此歌唱」,而在詩作結尾時又寫道:「兩個紅色的洞,開在他的右胸口」。這三個洞不僅是早已由詩人的天才預先設定好,而且它們還被精心構思,就像在打造物件,早在下筆之前就被詩人精準掌握,而他的目的就是給未來一代又一代的中學生找麻煩,讓他們憎恨一切關於詩意的想法。他們只能任憑自己掉入這三個洞的其中一個,把一切書寫的微小欲望都埋葬其中,同時也把自己埋葬在裡頭,成為沒有個性的教堂執事或是地方助理圖書館員。面對成百上千倍這種感覺壓垮的心靈,我們怎麼才不會為之落淚?天呀,如果要寫一首詩,必須要提前先想好開頭的那個洞,還有結尾那幾個洞,我到底該怎麼辦?他們連一秒鐘都無法相信自己可以成為陰影的庇護所,他們於是用自己的理智,堵死了那道可以讓他們從現實通往真實的大門。很多人最後都成為了老師,試圖傳授他們原本渴望成為的模樣。

 

19

獻祭公山羊。悲劇。

 

20

這道自身的陰影無法被傳授,我給它取了個帶有海洋意味的綽號。一個平凡的名字。只是為了方便討論它。姑且再次稱其為「自我之魚」(poisson-soi[12])。一個玩具掉落且摔碎了。孩子跑過去,撿起玩具,試圖將它黏回去。沒有辦法補好裂縫,他重新嘗試,一次又一次,但是玩具終究還是壞掉了。孩子只能哀悼向它告別。轉而關注其他東西。然而,如果摔碎的不是玩具,而是魔法,孩子試圖修復,沒辦法,又重新再試;當一次又一次的重來過程之中,他沒有發現,每次將碎裂的魔法碎片重新黏合的嘗試,都會浮現出一首詩。「自我之魚」也是這個道理。在那個滿是污穢的水族箱裡,它游來游去,但始終無法被捕捉;而每一次嘗試碰到它,都會讓一首詩浮現。它就是那道書寫的陰影。把手伸進去排泄物、污穢之中,觸碰有著銀色鱗片的自我之魚———在那些鱗片底下都刻著珍貴的字母,屬於一個已被忘卻的名字———這就足以在現實之中、在可見世界的具象之中,顯現出書寫所能施展的效力。等一下,我們會來試試看。我們將邀請陰影來書寫,如果它願意,就會有東西湧現,並以具體顯現出來,就像一種示範的形式。

 

21

在此之前。進入書寫,是一種儀式。我會在這裡試著展開八堂課,透過書寫的幾個動詞,探討這場儀式中的各個階段。接下來的研討會將會成為以對味的方式呼應這些動詞,並以聯想的方式運作。也就是說:甦醒、喧囂、凝視、結巴、認知、火焰和言語、書寫的紋理、消失、隱蔽、露水、萌芽、灰燼、句點的祭品,這些字將會是我們的指引。也就是說,走進迷霧裡。因為精要之處在於:進入書寫,是一場沒有任何意義的儀式。找尋意義,便是在逃避陰影。光是有些話想說、或者有故事想講是不夠的。光是擁有渴望,是不夠的。光是只有愛,是不夠的,光是了解偉大的作家、把他們的作品全部讀過,是不夠的。光是擁有文化,是不夠的。光是承受痛苦,是不夠的。光是曾經貧窮,是不夠的。光是擁有無產階級的父母,是不夠的。光是擁有合法或是不合法身份,是不夠的。說到底,即使一切令人難以忍受且並不公平,自我之魚根本不管這些。光是每一天都在書寫,是不夠的。光是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是不夠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在桌角完成,不管你站著、躺著或坐著,用電腦或是用鉛筆,自我之魚才不管這些。沒人知道什麼是必要的。這正是奇妙之處。我們不知道。「國王想來就來」,皮耶.米雄(Pierre Michon[13])這麼說。什麼都不夠,偏偏只要微不足道之事便足夠。但這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什麼?光是全身心地投入,甚至也是不夠的。要全身心投入,首先必須要有什麼促使我們全身心投入。但什麼也沒有。陰影是惡夢的源頭。因此,將自己獻身給儀式,是為了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棲身於死亡的魔法。勇於破門而入。踏入禁止我們進去的地方。不要徵詢許可。書寫從來就不是我們能視為己有的領土。所有格代名詞———必須要記住———在書寫中被視作對女神的侮辱。就像殺害阿提米絲(Artémis)花園中的母鹿。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不如問問阿伽門農王,對於自己被斧頭一刀劈開腦門上是什麼想法———他為了補償褻瀆處女而獻祭伊菲珍妮[14](Iphigénie),但這名處女正因為她的純潔無暇,受宙斯之女庇護[15]。「我的寫作。我的小說。我的人物。我的演出。我的。我的。我的。」侮辱。絕對的褻瀆。我們對神明的褻瀆。沒有人是擁有者。如果一棵樹認為自己創造了棲息其中的鳥,那鳥兒會怎麼想?又如果鳥兒把樹佔為己有,那樹又會怎麼想?我們甚至不是自己的。我們甚至不屬於自己,單純只是自身的使用者。身體、心靈、靈魂、整個人的使用者。有其他存在,不可名狀,在任何語言中都沒有名字,它在那兒,潛伏於陰影之中,那個存在,正是被命名為「自我」的使用者。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是自己的主人。充其量只是自己的承租人,沒錯。這是一場永恆的流放。

 

22

我們於是開始書寫這一行動,就像盜賊進入一片廢墟當中。過往此地曾一時輝煌。輝煌遭到摧毀。但廢墟仍可能令人讚嘆不已。只要去一趟巴勒貝克(Baalbek[16]),便會同意這一點。此地如今是一片無人地帶,是被狙擊手打得千瘡百孔的停火線。要往前邁進的,正是這片領地,且要趁著夜色前行,才不會被人察覺。在這裡有可能會丟掉性命。有多少人會因為作品失敗而自殺?有多少生命因為自詡為詩人而一事無成?只是因為扼殺了自身的陰影,並試圖取而代之?只是因為想要控制一切?只是因為害怕虛無?有多少被誤導的職志?有多少夭折的志向?這是一片死亡徘徊、遊蕩的廢墟。正是在那裡,漆黑的夜色中,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摸索,可能會找到一架被遺棄的鋼琴,被丟棄在那裡的破爛鋼琴,遭到砲火轟炸而支離破碎,只剩下骨架,大部分的琴鍵都已經脫落,無論白鍵還是黑鍵,因此琴弦斷了、琴槌也被炸裂,沒有辦法再讓自己的mi, fa, sol發出共鳴。這是一架失聲、喑啞的樂器,只能將灰塵彈成一首如麵粉般的樂曲。將手放在每個琴鍵上,一個接著一個,盡可能悄無聲息、盡可能小心謹慎,盡可能秘密進行,才不會引來埋伏在此的狙擊手,把每個琴鍵都試過一遍。在八十八個琴鍵當中,只有五個還能發出聲音。儘管走音。但還能響。就這樣。就是這幾個鍵,還能彈出叮叮噹噹的聲音。隨著叮噹作響,我們瞬間成為了這五個音符的繼承者———從衣架破爛鋼琴發出的五個走音音符,在無人知曉昔日輝煌的一片廢墟之中。就是它們。也只有它們。這五個音符。從今而後,直到永遠。這五個音符。一場邂逅。永恆不滅。其中也許存在著某種形式的宿命。所有我們將書寫的一切,全部,我的意思是,全部的一切,從今而後,僅僅只會以這五個音符構成。我們並不知道其他音符的存在。只能用這五個音符來創作。然而,「用三支小號就能搞定一切了」艾瑞克.薩提(Erik Satie[17])可能會這麼說,雖然說他討厭這個樂器。用一套字母表就能搞定一切。所有字詞都被允許。百無禁忌。所有字詞都因愛而彼此契合。五個叮叮噹噹的音。也因愛而相互共鳴。永遠忠誠。我們會的,只有這五個音。在那片創傷之地,我們被賦予的只有這五個音符。正是它們,將我們從抽搐之中拉扯出來。正是它們,讓我們能夠用唯一清晰可聞的語言,對抗那些殺人兇手、無知的人:你們真的覺得沒有人能看見你們嗎?你們真的覺得自己不會被察覺?你們真的以為我兄弟的死、姊妹所遭受的暴力,不會有任何報應?一條無法被毀壞的紐帶。圍成了一個圓,只有我們跟它們被圍在裡面。這五個音符。任何超過這條圓圈界線的人,會遭受嚴重的撕咬。荒廢地區就在此處。必須體認到神靈的渴望才能進入圓圈中。讓我們回想奠定所有東方詩歌形而上的「神聖聖訓」(hadith qudsī[18]):「我曾是(kuntu)隱藏的寶藏(kanzan makfīyān),而且我渴望(irādatu)為眾人所知(u’rifa)8。」神如此宣告,以證明創造的合理性。因此,必須心懷渴望,才能違反禁令,進入那片荒地,去找那一架破爛的鋼琴。否則,實在沒必要。所以,不要等待。不要等待好時機。好時機永遠不會到來。根本沒有目標靶心。只需要拉弓射箭。是箭矢的飛行軌跡,才讓目標靶心現形。不要等到謀殺發生才去揭露暴行,因為有些謀殺,只會在描述出來的條件下才會現出原形。你們認為詩人是什麼?對他們來說,不可見的事物在前方,而可見之物頂多只是一道支撐自己的牆。你們認為占卜者是什麼?還有先知、像卡珊德拉般的預言者?你們認爲故事是什麼?還有傳說、敘事、神話?「太不可思議了」一位震驚不已的觀眾說道:「您這齣戲正是我母親所經歷的故事。」嗯當然,嗯當然,所有的人類面部,在如此微小的表面上,都由相同的元素所構成:鼻子、眼睛、臉頰、嘴巴、耳朵、眉毛、額頭。就那麼一點點,便足以形成無窮無盡的多樣性。每一個講述出來的故事,都是全體人類的故事。就那麼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便足以形成無窮無盡的多樣性。所以起身向前奔去吧,不要害怕失敗,大聲地對盲目之人說故事。我會讓你們看見。我會讓你們聽見。破門而入是陰影向前推進的首要條件,而尾隨陰影而來的故事和話語,也會從我們瘋狂的幽暗團塊之中湧現出來。沒有人———除非是傻子———進到自己家門的時候會破門進入。那是自己的家。破門而入就表示,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家。我們要進入的永遠是一片被禁止的領地。書寫,首先意味著沒有書寫的權利。但仍然還是要書寫。違抗禁令。面對垃圾,根本不需要得到任何許可!你們想想,為什麼要殺害詩人?為什麼薩迪克.赫達亞特(Sadegh Hedayat[19])會寫出《活埋》?是誰暗殺了蘇絲米塔.巴納吉(Sushmita Banerjee[20])?而貝內德吉(Benerdji),為什麼他要自殺[21]?還有米娜.克什瓦.卡馬爾(Meena Keshwar Kamal[22]),若她還在世,仍會寫出怎麼樣的詩作,用淬煉昇華的阿富汗之美,砸在劊子手蒼白的臉上?而安娜.阿赫瑪托娃(Anna Akhmatova[23])為什麼要用苦痛的剃刀將自己割裂?皮耶.保羅.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怎麼慘死在法西斯的鐵鎚之下?還有費德里科.賈西亞.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呢?不!不!每天早上都要貪婪地閱讀這段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結束《法律門前》(Devant la loi)的段落:

 

「 — 難道不是嗎?」男人說,「所有人都想要接近律法。在這些年以來,怎麼會只有我一個人請求進入?」

 

守門人這才意識到終局將至,為了讓他那衰弱的耳朵能再一次聽個清楚,他大喊:「沒有其他人有權利從這裡進去,因為這道門原本就是為你而設,只為你一個人。現在,我要走了,我要把門關上了。」9

 

23

所以說,這就是「開幕演說」。比起柏拉圖,更具有惹內的精神,讓我們保留「開幕」二字,偏離「演說」的意思,將「演出」請上台來。「開幕演出」,是一種將自己逐出城邦的方法,從教學過渡到劇場,而劇場並非一棟建築、也不是一種表現形式,而是一座通往「悲劇」這個光芒之字的橋樑。既然悲劇跟獻祭脫離不了關係,讓我們掀開朝向這場「開幕舞台」的大幕,它將爲我們開啟鮮血之門。因為鮮血,或早或晚,注定會來,也勢必會流淌。

 

24

冒著可能會讓在場古希臘學者怒不可遏的風險,我相當自豪地斷言:普羅米修斯因偷盜秘密火種給予人類而被綁在峭壁上,重複吞食他肝臟的那隻老鷹,那隻鷹一定來自腓尼基山脈。所以,牠是一隻黎巴嫩老鷹。我從哪裡得知?我的資料來源是什麼?嗯,是我媽媽跟我說的!用她自己的方式。事情是這樣的:生肝臟是黎巴嫩典型的傳統料理,會在某些特別場合端上桌。要做好這道菜的唯一條件,就是肝臟絕對要新鮮。那頭牲畜———某種意義上也就是普羅米修斯———必須在牠肝臟被吃掉的當天被宰殺。當年我七歲。那是個夏天。我的母親在黎明時分把我喚醒。「你去那家什葉派肉鋪。我跟他訂好一批生肝臟。」我起床、穿好衣服然後離開家。我們的村莊就在山谷旁,一片松樹林的中間。在公雞的啼鳴聲和無花果樹四周蜜蜂的嗡嗡聲中,我來到了肉舖。肉舖的鐵捲門還是關起來的。我敲了敲旁邊的門。肉舖老闆幫我開了門。在我眼中,那是個很老的男人。看起來就像是宙斯。他很高大。是個巨人。他穿著一件黑色燈籠褲,一件燙得一絲不苟的白色襯衫,他有著白色的落腮鬍,鬍鬚尖端微微向上翹起。「進來」,宙斯跟我說。我進到裡面。我們沿著一條長長的走廊走。所有人都在睡覺。在一間半掩著門的房間裡,我隱約看見她太太的大肚子。就叫她赫拉吧。我瞥見赫拉的大腿從被子底下露出來。我們穿越一間客廳。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樟腦的氣味。我們來到廚房,地上都是泛黃的磁磚。宙斯停了下來。他給了我一杯黑加侖果汁。「喝吧。」我喝了。我的嘴巴變成紫色的。他洗洗手。擦乾。他拿了一只水桶,一個金屬盆,他把一隻大刀跟磨刀器放進盆子裡。我們離開廚房,又重新回到屋外朝向山谷的後院露台。露台是用混凝土建的。在最深處,左邊的一個角落,緊挨著一道也由混凝土砌成的欄杆,普羅米修斯就在那裡,當然是被綁著的,有著小羔羊的形態。瑟瑟發抖。「過來」,宙斯跟我說。我們靠近普羅米修斯。停下腳步。宙斯花了很多時間在磨刀。磨完刀,他把水桶放在普羅米修斯面前。「到牠的後面,抓住牠。」我跪著。我把手伸進柔軟的羊毛中。我可以從手底下感覺到心跳的顫動。我可以感覺到牠的不安。我想到了母羊,牠的媽媽,我也想到我媽媽,想到我對她來說是怎麼樣的存在,想到如果她看到我被這樣綁著會是什麼感覺。宙斯靠了過來。我成為了普羅米修斯。我開始發出淒厲的慘叫聲,不斷掙扎,但是小男孩的兩隻手牢牢地按住了我。不疾不徐,也沒有一絲絲猶豫,宙斯抓住了我的頭,將它輕輕地抬至水桶上方。他看著我。他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好像他什麼都知道。好像他能看穿我。然後,一個乾淨利落的動作,他割開我的喉嚨。鮮血噴湧而出。我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小羔羊發出嘶啞的喘氣聲,像是刮地板的聲音,隨後是毛骨悚然的嘶鳴聲以及嬰兒啼哭聲。我感覺到雙手底下生命劇烈的躁動。滲出血水的羊毛、氣味、尿液和糞便,羊蹄踢打混凝土的聲音。這一切已經發生過那麼多次,之後也會一再發生。我想到在亞伯拉罕手下的以撒[24],一些全新的詞語在我的心靈裡浮現。我雙手底下牲畜散發出的灼熱體溫,以及他逐漸趨緩的動作。「好了」,肉舖老闆說。「你可以鬆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我的雙臂放鬆。肉舖老闆開始不耐煩。「放手!」他一把捉住我,用力將我的雙臂分開。他把牲畜拖到一個金屬架下,用一條連結滑輪的繩子綁著牠的腿,然後將牠吊起來,頭朝下倒掛著。他重新拿起刀子,插進牲畜的肚子,從上往下劃開。鮮血直流,他用一個碗接住。內臟隨著啪嗒的無力聲響掉進金屬盆中。肉舖老闆捲起襯衫袖子,把手伸進牲畜的肚子,掏出腸子丟到地上,再把手伸進去,俐落地將肝臟掏出來。肝臟還冒著熱氣。他將它放在手心裡。拿給我看。他用刀子把肝臟切下一塊,用刀尖遞給我。我像是被催眠一般拿起那塊肝。「吃吧」,他跟我說。我將那塊肝放入口中,吃了下去。他將那碗血遞給我。「喝吧!」我喝了。嚥下鮮血。「好了」,他跟我說,「現在你懂的怎麼去殺了。萬一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你就不能說沒有人事先警告過你。」

 

25

有人問安德烈.多泰爾(André Dhôtel[25])為什麼老是醉心於書寫同樣的故事,他回答,為了能夠維持篝火———神話圍繞著它喚起部落的記憶———,說故事的人得定時添加所需的木材。每塊木材都是一個故事。然而,木材都來自同一片森林的樹木。所以說,必定多多少少都是同樣的故事。發明新的故事是一道愚蠢的要求。重複說同一個故事是人類最早做出的舉動之一;今天我們甚至可以為其頒發生態永續的標章。相同的場景一再重複,亦是如此。幾個月之後,1975年4月13日,這次不是肉舖老闆而是一群民兵,不是在露台上,而是在巴士上;不是小羔羊,而是巴勒斯坦公民;不是刀子,而是卡拉什尼科夫步槍。他們在我眼前重複了同一個場景。像是生態永續。取代血跟肝臟的,是一把插在喉間的短刀,它成為了貫穿一切的母題、成為這種重複的生態———命運正是透過它反覆捶打我的腦袋。為了反覆推敲,我不斷重複,一遍又一遍,總是在講述同一個的故事,還一邊打著嗝,嗝!嗝!

 

26

我們來總結一下:從化為廢墟的童年之牆中找到的五個字母;在充滿創傷的荒廢地區上一架破鋼琴的五個音符;普羅米修斯流淌的鮮血;巴勒斯坦公民遭到機關槍掃射;流亡;失去的母語;另一個重新獲得的語言,還有從東方跨越到西方,作為額外的禮物。這些足以讓相同的故事無限地擴展,在那隻註定成為祭品的公羊周圍起舞,而這些故事最終會凝結成早晨的露珠。這種幾何結構以及各式各樣的組合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一次次的起立鼓掌、版權收入、仰慕者的信件、柯林國家劇院、法蘭西公學院、開幕演說以及緊接在後的開幕酒會、閒聊、世俗的社交生活。簡直就像有位神靈在後緊緊相逼。還在嘲笑。「看看他如何從悖論的黏稠汁液之中脫身,並確保他能獲得極大的幸福、極高的認可,這一切美妙之事都建立在他自身不幸的屠殺和鮮血之上。」這真足以讓人往自己的腦袋上開一槍。除非開始熱愛各種悖論、相信它們的特殊性,盡可能地培養自己的洞察力。才不會因羞愧而死。才不會被這些幸福的重量壓到直不起腰,因為它們孕育於謀殺、強暴、毀滅、恨與暴力。繫緊在命運隨機的旋律之上。執拗地去觀看。真正地看見。正如帕特里克.布榭宏在《驅逐恐懼》(Conjurer la peur)10一書中極為貼切的話語:「不要讓視覺,凌駕於意象之上。」

 

27

所以,要設法超越視覺,並試著去觀看自己身處的時代,去理解為什麼所有的美好皆拜恐怖所賜。俯身傾向峽谷,但要牽著一隻手。阿梅爾‧葛尼(Armel Guerne[26])在他翻譯的諾瓦歷斯《薩伊斯的學徒》的序言中寫道:「沒有人會獨自一人邁向危險的邊緣,這是不真實的;他不敢。[...]他需要支持;他需要[...]朋友,才能夠、才敢於往更冒險的地步邁進11。」敢於凝視自己身處的時代。不過,無須過度傾身,我們便可以說,我們這個時代最殘酷的刑罰之一,就是不到五十年的時間裡,成功讓歐洲拋棄了悲劇的概念,讓它排除在民主之外,讓渡給獨裁政治,使悲劇成為野蠻的同義詞。西方不再有悲劇。戲劇,還是有的,社會劇,有的、心理劇,有的、私人故事,有的、親密關係,有的,很多很描繪親密關係的劇!悲劇被丟到臭水溝裡,連同它的神祇、神話、儀式、獻祭,留下一個大洞必須填補。我們要用什麼來填補呢?就用與悲劇最根本的對立面吧。用我。自己。Me。以我作為受害人,而你身為劊子手。以我作為善的化身,而你身為惡的形象。我跟你,被永遠地釘在以道德為分類的昆蟲標本板上。那個使我們免受壓抑、防範我們陷入義憤填膺的悲劇如今坍塌了、炸毀了,就像塔利班炸毀對兩尊巴米揚大佛的所作所為一樣。

 

28

黎巴嫩內戰是一場黎巴嫩人竭盡一切手段否認其歷史的戰爭。不得不說,這是一段支離破碎的歷史。一齣被碾碎的悲劇。四分五裂,要重新建構事件脈絡極其困難。就這個意義來說,這是一種後戲劇(post-dramatique)形式。像克里斯托夫.瓦利里科夫斯基(Krzysztof Warlikowski[27])的演出。沒有線性故事結構,場景與場景之間毫無因果關係,對話中也沒有心理邏輯。那麼,當我們來自於這種敘事的破瓦頹垣,並抵達歐洲———在那裡,任何微小的敘事及其情感的湧動,都會喚醒納粹主義這個無名泥沼,以及猶太人大屠殺這場惡夢中的惡夢,在那些事件之後,再也不可能有任何詩篇———,我們面對的是一種自然生成的矛盾。面對敘事,歐洲以一種極權的態度禁止自己融合為一體。不要再說故事了,因為不能再融合為一體。融合為一會導向瘋狂、瞻妄。而淨化(catharsis)卻被禁止了,然而它不過是用來展現我們共同的噤聲、緘默、說不出口,以及讓我們在無法撫慰的事物之前凝聚在一起。淨化,沒問題,但是每個人都只為自己淨化,而且基於無法與他人共享的理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共同體只會使人盲目。

 

29

那麼,當一個人因一連串的事件和流亡被迫成為屬於兩個世界的變種人,他該如何堅守東方與西方之間的界線?如何拾起近東的悲劇碎片,來到敘事被禁止的歐洲說出它們的故事,還得用一種不是屬於自己母親的語言?該如何解開這個方程式?解方也許不只在理性之中,也存在於承諾之中。那份熱情好客的承諾。當卡德摩斯(Cadmos[28])停止找尋他的妹妹歐蘿巴(Europe),並最終跟哈耳摩尼亞(Harmonie)訂定婚約,在晚宴上,凡人和神明齊聚一堂、慶賀兩人喜結連理,他站起身來———這位亞洲人、腓尼基人、外國人,感受自己被接納———便說出了這段話:「在希臘的土地上,你們接納了我,將哈耳摩尼亞賜給了我;而這位和諧女神把自己獻給了我;我也在我們青春的熾熱之中將自身獻給了她。輪到我向你們獻上自己最珍貴的事物。」卡德摩斯將一個盒子放在眾人之間,裡面裝的是三十個用他祖國樹木所雕刻而成的小小物件。那是雪松的王國。三十個不同的形狀,每一個都對應著一個聲音,每一個都對應著一個文字符號。「這是字母表上的三十個字母」他跟他們說。「從第一個alif,到最後一個ya。我們一起播撒下這些神秘的字母,將我們的記憶銘刻在時間的石碑上。」

 

30

從這場婚宴之後,在歐洲,更廣泛來說在西方,敘事和流亡之間便存在著一條無法抹滅的連結。那些關押移民的拘留中心,是用來監禁我們此一時代許多故事的動物園。那些在地中海惡水中淹沒的小舟,是讓我們此一時代許多故事沉沒的小舟。那些激化排斥外來者的身份認同論述,不過是我們此一時代許多故事的絞肉機。承載故事的人,總是「外來者」,在此借用關妮維.蓋文蒙(Geneviève Guèvremont)[29]那部小說的絕妙標題。承載故事的人,永遠都是旅行者。永遠是從其他地方來的人,讓我借用自己曾多次提及的魁北克俗語,那個「有個該睡在外頭名字」的人。什麼是「有個該睡在外頭名字」的人?就是這個人的名字很難發音,以至於讓人產生戒心,最好不要讓他睡在家裡,以免他會割斷你的喉嚨。正是這樣的人承載著故事。正是這樣的人身懷悲劇的寶藏,其光芒洗滌心靈、震撼人心。悲劇,這位民主的雙生姊妹,我們的時代正將其扼殺,日復一日,用狹隘的身份認同以及移民法規,推往行刑隊伍的槍口下。

 

31

去年,也是在此地,彼得.斯洛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30])在同樣的講台上發表他的開幕演說,我則接替了他的位置,他的課程內容建立在一種假設之上:「忘恩負義只是缺乏文化的同義詞12」。忘恩負義。是沒有能力看清我們行走的這片土地建立在什麼之上,是對建設橋樑之人缺乏感激,是一無所知。我們這個時代的忘恩負義是什麼呢?是缺乏文化嗎?跟什麼樣的記憶產生斷裂?他們的痛苦與哪個時代產生共鳴?對他者(L’Autre)的仇恨。如果每個時代都有其趨勢、所遭受的不幸、發現與進步,如果各個時代都深信自己只是在重複地經歷衰落,那麼輪到我們這個時代,漂泊前行、懷抱著被一切意義遺棄的感受,這再正常不過了。如此,我們可以宣稱自己跟前幾代共同承擔一種迷失的兄弟情誼,我們從他們的勇氣中得到靈感,也可以藉由記住這一點而獲得撫慰:一個時代若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樣的海洋中航行,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然而,一個不知道自己該擔起什麼義務的人,必定只能看著自己的視野日漸狹隘,到頭來只會專注在自己的肚臍眼上。肚臍眼,顧名思義,沒有辦法發出其他任何聲音,除了「我」這個字。

 

32

也許正是這個意像顯示我們共處當代的普遍感受。一個只用「我」來指稱自己的人,注定只能見證自己,沒有能力被「他者」所接納,也沒有能力接納他身上的「他者」。所以我不再是他者[31],而是一個與他人斷開連結的自我。提到「我」,就像一個地主談到他的土地,就像設置出一道圍籬。阻止移民穿越。阻止入侵,並且讓「我」這個偏執狂擁有了肉身:「大取代[32]」、陰謀論、以及否認氣候變遷的災難。我,就是自我之魚的殺手。我,我的土地!我,我的戰爭!我,我的人民!我,我的妻子!我,我的屌!我,我的權利!我,我的精子!這個「我」成為一切文化的孤兒,不再有神話、也沒有儀式,而他唯一跟餘下世界的連結,僅僅只圍繞在尊重二字。我尊重你的意見。你尊重我的意見。多麼當代的字眼。尊重如同衛生紙,以免被他者所污染。有義務必須彼此尊重,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事可以共同分享,這是文明為走向毀滅所尋獲的最佳途徑。

 

33

研讀猶太教典籍《塔木德》(Talmud[33])的人,都會找到這個雙重的問題:

— 除了我自己,還有誰能為我作為見證?

— 然而,只為自己見證,我還是我嗎?

 

34

阿多諾(Adorno)於1955年宣稱:「在奧斯威辛(Auschwitz)之後寫詩是野蠻的,因此這甚至影響了解釋今日為何已不可能寫詩的認知13。」詩人再次被逐出城邦,然而,也許這裡又有了相當大的誤會。因為如果說阿多諾作為見證者,留給我們的遺產,便是這道禁令,那麼在四十年後,盧安達大屠殺,理應要被放大好幾倍。如果說,今日,作為加薩、以色列、黎巴嫩、敘利亞眾多死者的見證者,而我們也必須對自己下同一道禁令,那麼當我的兄弟姐妹、父母、朋友、認識的人和不認識的人,在我誕生的那片土地上自相殘殺,我又怎麼膽敢在法蘭西公學院裡吐出半個字?忠於自身書寫的陰影,忠於來回游動且守護童年良善的自我之魚,就是接受自己不斷擺盪在從我到你、以及從你到我之間。而且絕不接受任何固化的身份。對那些,在遙遠的某一天,也許會讀到這篇開幕演說的人———希望他們的世界有別於我們的世界,向寬恕更邁進一步———我想告訴他們:活在二十一世紀前半葉的許多人,有多少都曾感到失落、困惑、迷惘、徬徨無措,甚至不敢再向彼此祝賀新年快樂,因為一年一年過去,似乎不停地更加深陷在意義的黑暗之中。

 

 

35

我寧可承認自己沒有能力回應不斷增加、堆疊的痛苦,也不想因恐懼而背叛在我內心深處書寫的陰影。面對宏觀的暴力,要用微觀的關注來抗衡。發奮地去記住一個名字。講述一抹微笑的細節。如果說,面對這種暴力、是以這種對細節的關注作為抵抗,這樣能夠起到撫慰的作用、更者,能讓不同的人類群達成體和解,那麼寫作、繪畫、教學還可能仍有意義。當人道原則潰敗,一個接著一個解體、當氣候危機不斷加劇,使得創作的行為成了無關緊要的小事,想想肖維岩洞(grotte Chauvet[34])上的石壁畫距離我們已經有三萬三千年之久。輪到我們在屬於自己時代的岩洞中,書寫出那些被屠殺的無名之人———無論是書籍、社群媒體、螢幕 ———這足以說明,在眾多暴行中,仍有人持續透過說故事懷抱希望。在最厚重的牆壁縫隙之間,永遠都有可能有一隻最微小的蟲子鑽進其中。鈍得像塊木頭也好,無定性也罷,歐洲都誕生於一顆蛋———那隻擁有多重觀點的孔雀之蛋。同樣的,在厚重的歷史中,要記得,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書寫會拯救了誰,就像我們不會知道是誰的書寫曾拯救了我們。回到先前的論點,想想在奧斯威辛之後、在盧安達之後、在加薩遭逢浩劫的此刻、在每一個喪命的孩子,正如至今依然被挾持的每一個人質心中,書寫一首詩不僅不再是野蠻之舉,更是完全相反,在奧斯威辛之後、在盧安達之後、在加薩遭逢浩劫的此刻、每一個喪命的孩子,正如至今依然被挾持的每一個人質中,詩意的話語,才是從從今爾後的唯一可能。對陰影來說,阿多諾的宣判有了另一層含義,如果我們不是從左到右下筆書寫,而是從右到左呢:從今而後,所有書寫都註定走向詩。但凡不是詩的,皆為背叛。

 

36

這就是為什麼,面對牽連我們每一個人的動盪,在此開展的課程並非試圖教大家如何書寫。因為,如果確實說有什麼事物是沒有辦法教導的,反過來說,教授導其背後的道理卻是有可能的。這些道理,正如一個又一個階段足以被觀看,就像查看一張色票卡。從一個色調到另一個色調,從最平淡到最飽和,它們描繪了書寫的道路及沿途的風景,卻絲毫不會改變陰影之美。密碼書寫[35],仍是一種寫作。書寫與修復,書寫與和解、書寫與預兆、書寫與形上學、書寫與死亡。從書寫中的結結巴巴,一直到歷經失敗的重要性。書寫,就像板塊構造,內部的劇烈運動會造成地表的翻天覆地。

 

37

我們離鮮血越來越近了。而現在,對我而言,是讓鮮血流淌的時刻了。為此,就像靈媒召喚靈體現身在她的眼前,眾人會圍繞著一張桌子祈求它們出現,這裡也會有一個召喚陰影的儀式,請求它現形,好讓它終於能夠透過我們來書寫。這場儀式始終與獻祭相關。必須要留下自己的一部分。若要做得完善,本來須要有更加充足的準備。本來應該要讓會場的工作人員端著裝滿剃刀的盤子,穿梭於你們之間。本來應該要讓我們每一個人拿著其中一片剃刀,然後一起划開手腕上的靜脈,讓鮮血流淌而出。順著講堂的斜坡,這些流淌的便會匯聚成一攤血泊,而每個人的血都與他人的血相互交融,可能會形成一股力量,而陰影便會聽到召喚。不過,這是一種過於古老的儀式。已經不再適合我們這個時代。如今已失去其原義。也許,只要說故事的人去做這種事就可以了。

 

38

人類的歷史是一輛壓路機,前行於在大馬路上、澆灌柏油,對螞蟻以及蟻窩毫無憐憫,對微不足道的生命毫不留情。貪得無厭、吞食一切、吞噬一切:國家、政府,它將城市夷為平地、搗毀村莊、壟斷財富、摧毀地球、吞併空氣。這一切,它通通吞下、將其消化、排出體外。面對如此的暴行、在這個無力感的陷阱伺機捕捉我們的時代,一個壞學生究竟能為法蘭西公學院提供什麼?也許,恰恰就是身為一個壞學生這件事。運用手邊現有的一切,一隻鉛筆、一張紙、受害者的血、對無數名字的記憶、以及對已逝亡者的承諾:我絕對不會拋棄你們。身為一個笨拙的學生,是以極大的代價所習得的知識。運用這份知識。推廣它。教導它。迎向歷史的死亡之風,在無法阻擋的野蠻步伐之前、當所有抵抗的力量都卑躬屈膝之時,把由無定性、鈍得像塊木頭的人組成的大軍扔到它的腳下———那些屬於第七種性格的人、那些在沒有辦法正確寫好作業這件事上,無人能及的人。翹課。留級,直到它成為一種疾病、毒藥。引發便祕的物質。成為那歷史腎臟無法排出的結石。讓歷史因劇痛而尖叫哭啼。

 

39

一個世紀接著一個世紀,我們通常只記得壞蛋跟藝術家。記得壞蛋,是因爲他們曾妄圖吞噬世界,記得藝術家,是因爲他們知道怎麼樣一直讓人難以消化。長久以來,東方人傳授當下的藝術。沿著他們的思想軌跡,帕斯卡寫道:「因此,我們從來沒有好好活著,而只是期待活著,由於我們總是希望去獲得幸福,所以我們注定永遠得不到幸福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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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次,讓鮮血得以顯現,而且不是因為大屠殺。而是讓鮮血成為一種烏托邦的形式、一個夢想、一份餽贈、一場詩意的行動。如今,愛是最具革命性的行動,而這或許也是我們始終等待愛的原因。詩人,以他如此持久、如此執拗的存在方式,只能透過違逆他身處時代道德規範的能力,才得以好好活著。這正是他調皮搗蛋的一面、他那稍縱即逝、漸趨消逝之美。身為一隻天性相反的變色龍,詩人總是換上和他所處時代對立的顏色,他是那個眾多道路的交叉口———在這裡,「他者」才可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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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註釋:

1.  尚.惹內,《死刑以及其他詩作》,另收錄《走鋼索的人》,巴黎,伽立馬出版社,「詩歌」選集,no. 332,一九九九。
2.  菲利普.雅各泰,《沒有人存在的風景》,巴黎,伽立馬出版社,「詩歌」選集,no. 317,一九九八。
3. 諾瓦歷斯,《薩伊斯的學徒》,第一章,收錄於:《薩伊斯的學徒;夜晚的讚歌;宗教歌曲》,阿梅爾.葛納翻譯,巴黎,伽立馬出版社,「詩歌」選集,no. 138,一九八〇。
4.   瑪莉亞.贊布拉諾,〈心的隱喻〉,第五段,收錄於:《林間空地》,瑪麗.拉封格翻譯,索米埃/土魯茲,閃光出版社/南方大學書版社,一九八九。
5. 諾瓦歷斯,《薩伊斯的學徒》,書目如前。
6. 喬吉歐.柯利,《哲學的誕生》,派翠西雅.法拉奇翻譯,巴黎,閃光出版社,口袋書系列,二〇一五。
7. 感謝米歇爾.卡榭(Michel Cassé),在此期間,提供進一步說明:「光以在真空中每秒鐘三十萬公里的速度前進,比如說,地球和月亮的距離是三十八萬四千四百公里,光大概需要一秒鐘的時間完成這段距離。抵達太陽則須要光速八分鐘,抵達仙女座星系則需要兩百萬光年。如此距離相當遙遠,但是我們並不會步行前往。既然光會來到我們身邊,為什麼我們還要移動呢?」
8. 我要謝謝艾立克.法利蒲讓我發現了這句話。
9. 法蘭茲.卡夫卡,《法律之前》 [1920],收錄於:《在流刑地,以及其他短篇小說》,伯納德.洛索拉利,巴黎,GF,no. 564,一九九一。
10. 帕特里克.布榭宏,《驅逐恐懼:影像的政治力量論集》,巴黎,標點出版社,二〇一五。
11. 阿梅爾.葛尼,〈諾瓦歷斯或者永恆的使命〉,收錄於,諾瓦歷斯,《薩伊斯的學徒》,書目如前。
12. 彼得.斯洛特戴克,「沒有個性的大陸」,巴黎,法蘭西公學院出版社,「就職演說選集」,no. 332,二〇二四。
13. 狄奧多.阿多諾,《稜鏡,文化與社會批判》,關妮維及萊納.赫許利茲,巴黎,Payot出版社,二〇〇三。
14. 帕斯卡,《思想錄》,布朗斯維克出版社。

 

[1] 菲利普·雅各泰(1925—2021)是瑞士籍法語大詩人、翻譯家與文學評論家。他長期隱居法國鄉間,其詩風明澈、質樸、反對冗餘,專注於描繪自然風景與微小事物,並將荷馬、里爾克等巨匠經典譯介至法語世界。

[2] 諾瓦利斯,18世紀德國浪漫主義派詩人與哲學家,著有詩歌《夜之頌歌》(1800)。

[3] 瑪麗亞·贊布拉諾(1904—1991)是20世紀西班牙最具影響力的女性哲學家與散文家。她曾因西班牙內戰流亡海外數十年。她融合哲學理性與詩意直覺,提出獨創的「詩意理性」(Razón poética)學說,深刻探討人類靈魂、歷史與存在本質。

[4] 帕特里克.布榭宏(1965—)是當代法國極具影響力的公眾歷史學家。他目前擔任法蘭西公學院教授,專精於歐洲中世紀史、文藝復興城市政治以及全球史研究。他致力於打破傳統國族史觀,主張將歷史知識與公眾情感連結,是公共史學的重要推手。

[5] 威廉·馬克思(1966—)是當代法國頂尖的文學評論家、作家與學者。他目前擔任法蘭西公學院比較文學講席教授,同時也是歐洲科學院院士。他的研究橫跨古希臘悲劇、日本能劇到現代主義,長年反思文學在當代社會的批判角色與價值轉變。

[6] 法蘭索瓦.伊斯梅(?—2021)是加拿大廣播公司(Radio-Canada)的傳奇聲音紀錄片大師與資深製作人。他長年擔任瓦吉.穆阿瓦的精神導師與藝術顧問,深度啟發了其劇場創作。

[7] 阿拉伯字母,拼出其名 「瓦吉」(Wajdi)。

[8] 亨利·柯賓(1903—1978)是法國最具傳奇色彩的神學家、哲學家與伊斯蘭研究權威。他曾任索邦大學與德黑蘭大學教授,是首位將海德格哲學譯入法國的學者。他的一生致力於搭建東西方精神橋樑,並開創性地將什葉派蘇非主義(Sufism)及「想像界」(Mundus Imaginalis)概念引入西方學術界。

[9]好人難尋》(英文原名: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是美國南方哥德文學巨擘歐康納於1953年發表的傳世代表作。這篇小說講述一家人開車前往佛羅里達州度假,自私且虛榮的祖母在旅途中喋喋不休,卻因帶錯路導致全家遭遇車禍。隨後,他們不幸碰上了剛從監獄逃脫的冷血連環殺手「流氓」。在全家面臨殘酷槍殺的絕望時刻,祖母在生命最後一刻經歷了神聖罪惡與宗教「恩典」的靈性頓悟。奧康納以標誌性的荒誕諷刺與黑色幽默,將世俗的平庸、暴力的殘酷與深刻的救贖完美鎔鑄一爐。

[10] 《押沙龍,押沙龍!》是美國現代主義文學巨擘威廉·福克納於1936年出版的巔峰代表作。書名典出《聖經》大衛王哀悼逆子的典故。小說透過多個敘事者錯綜複雜、主觀矛盾的記憶回溯,拼湊出野心家湯瑪斯·蘇特朋(Thomas Sutpen)在美國南方約克納帕塔法郡建立莊園帝國,最終卻因種族偏見、近親相姦的詛咒與南北戰爭而走向家破人亡的悲劇。福克納以極致的意識流手法、綿長晦澀的句式與多視角敘事,深刻剖析了美國南方原罪、歷史宿命以及「真實」的虛無,被公認為20世紀世界文學最偉大的小說之一。

[11] 米歇爾·卡塞(1943—)是法國著名天體物理學家、作家與詩人。他長期擔任法國原子能署(CEA)研究總監及巴黎天體物理研究所(IAP)資深學者,專精於恆星演化、核合成及宇宙射線研究。他的寫作打破科學與人文邊界,將深奧的量子力學與宇宙學融入富有哲思的詩意語言中。

[12] 《自我之魚》(Le Poisson soi是作者於2011年出版的劇本,劇中他透過深沉的自傳與詩意筆觸,探討根源、記憶、流亡以及童年創傷。

[13] 皮耶·米雄(1945年—)是當代法國最受尊崇的文學大師之一。他於1984年憑藉處女作《微賤一生》震撼文壇,被視為法國「純文學」與現代經典的代表人物。米雄的寫作融合了極致凝練、古典而稠密的法語造詣,專注於為歷史上被遺忘的卑微邊緣人、農民以及梵谷等藝術家立傳。

[14] 網路上常用的翻譯「伊菲革涅亞」並非出自法文,此處按照法文發音翻譯。

[15] 在希臘神話中,阿提米絲代表了絕對貞潔的「處女之神」,她的聖林和聖鹿都等同於她貞潔的一部分,不可被凡人玷污。阿伽門農射殺了阿提米絲的聖鹿並狂妄吹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褻瀆罪行。為了懲罰阿伽門農,阿提米絲在奧利斯港(Aulis)刮起持久的逆風,讓希臘聯軍的艦隊無法啟航前往特洛伊。先知預言,唯一能夠平息女神憤怒並獲得順風的方法,就是獻祭阿伽門農的長女伊菲珍妮。阿伽門農在政治野心和軍隊將領的壓力下選擇了屈服,將親生女兒騙到軍營並送上祭壇。阿伽門農的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永遠無法原諒丈夫為了政治和戰爭而殺害他們的女兒。在特洛伊戰爭的十年間,妻子在國內與情夫通姦,並精心策劃了復仇。當阿伽門農歷經十年凱旋歸國時,妻子假意熱情迎接。趁著阿伽門農在浴室洗澡、毫無防備之際,妻子用一張特製的網將他罩住使其無法動彈,隨後用一把大斧頭殘忍地將他劈死。

[16] 巴勒貝克位於黎巴嫩貝卡谷地,是世界上現存最宏偉、規模最大的羅馬帝國神廟建築群遺址之一,於1984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它在腓尼基與希臘化時期曾是著名的「太陽城」(Heliopolis),其建築兼具羅馬帝國鼎盛期的黃金美學與閃族宗教色彩。

[17] 艾瑞克·薩提(1866—1925)是20世紀初法國最前衛、最具叛逆精神的傳奇作曲家與鋼琴家。他是法國「六人組」的精神導師,其音樂創作徹底打破浪漫主義的宏大敘事,以簡約、怪誕、諷刺與極簡主義的先驅風格聞名。

[18]神聖聖訓」在伊斯蘭傳統中是指一種特殊類別的聖訓。其核心特徵在於:其含義和內容直接來自真主阿拉的啟示,但具體措辭和表達則是由先知穆罕默德所提出。穆阿瓦引用的聖訓原文為:「كُنْتُ كَنْزاً مَخْفِيّاً فَأَحْبَبْتُ أَنْ أُعْرَفَ فَخَلَقْتُ الْخَلْقَ لِكَيْ أُعْرَفَ」,中文翻譯為「我曾是隱藏的寶藏,渴望為眾人所知,於是我創造了萬物,以便我能被眾人所知。」

[19] 薩迪克·赫達亞特(Sadegh Hedayat)是 20 世紀伊朗現代文學史上成就最高、最具影響力的現代派作家、小說家兼翻譯家。他常被譽為「現代波斯語小說之父」,也是將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手法(如超現實主義、心理分析、存在主義 despair 等)引入伊朗文學的先驅。代表作包括中篇小說《瞎貓頭鷹》(The Blind Owl)、短篇小說《活埋》(Buried Alive)。赫達亞特一生深受嚴重的憂鬱症與虛無主義折磨,他的作品始終圍繞著黑暗與對死亡的迷戀。隨著伊朗國內政治局勢的惡化以及思想審查的加劇,他感到愈發與社會格格不入。1950 年他再度移居法國巴黎,並於次年在巴黎的寓所中,封死窗戶並打開瓦斯自殺身亡,享年 48 歲。

[20] 蘇絲米塔·巴納吉(Sushmita Banerjee)是一位著名的印度女作家、人權活動家兼醫療保健工作者。她因不顧父母反對嫁給阿富汗商人,並在塔利班政權下生活後勇敢逃離的傳奇經歷而聞名於世。2013 年,她不顧危險從印度重新回到阿富汗,與丈夫團聚,並積極推動當地的醫療服務與婦權運動。9月,疑似塔利班的武裝分子闖入她的住所,將她的丈夫捆綁後,強行將她拖出屋外,以「行刑式」近距離連開約 20 槍將她殘忍擊斃,棄屍於一所宗教學校附近,享年 49 歲

[21] 穆阿瓦在講稿中只提及這個南亞高階婆羅門的姓氏,並無法確認是哪一位歷史人物。

[22] 米娜·克什瓦·卡馬爾(Meena Keshwar Kamal,1956年-1987年),是阿富汗歷史上最著名的革命政治活動家、女權主義先驅,曾創立阿富汗婦女革命協會(RAWA)。1987年,她在巴基斯坦奎達的寓所中慘遭暗殺身亡。

[23] 安娜·阿赫瑪托娃(Anna Akhmatova,1889年—1966年),是 20 世紀蘇聯與俄羅斯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女詩人之一,她的一生與作品,完美體現了知識份子在史達林極權統治下的苦難、堅韌與不屈。在她自己的詩作中,「剃刀」曾作為一種營造壓抑與危險氛圍的意象出現。

[24] 《創世記》第 22 章 1-19 節中,老年得子的亞伯拉罕尊神為大。當上帝要求他將摯愛的獨生子以撒獻祭,他因著信心選擇順服。在摩利亞山上,正當他舉刀要殺兒子時,天使及時阻止,神預備了一隻公羊代替以撒獻祭,此地因此被稱為「耶和華以勒」。

[25] 安德烈.多泰爾是二十世紀法國著名的「流浪作家」。他的作品常在日常平凡的場景中,巧妙融入大自然的神秘感與超現實幻境。其代表作《永遠到不了的國度》廣受讚譽,一生獲頒法蘭西學術院文學大獎等多項終身成就殊榮。

[26] 阿梅爾·葛尼(1911-1980)是瑞士裔的法國詩人、翻譯家與二戰抗德地下反抗軍。他個性特立獨行,其詩作深受德國浪漫主義影響。身為傑出的「文字擺渡人」,他曾精準將《白鯨記》及格林童話翻譯至法語世界,在文壇備受敬重。

[27] 克里斯托夫.瓦利科夫斯基是當代歐洲最具顛覆性的波蘭戲劇暨歌劇導演。身為華沙新劇院藝術總監,他擅長以極前衛的當代美學、大膽的性別與心理視角,重新解構莎翁劇作、希臘悲劇與大型歌劇。曾榮獲威尼斯雙年展金獅終身成就獎

[28] 在希臘神話中,卡德摩斯是底比斯(Thebes)的建城者與第一任國王,也是海克力斯時代之前最偉大的屠魔英雄之一。他最著名的功績是斬殺戰神毒龍,並播種龍牙衍生出底比斯人的祖先。

[29] 查網路上作者應該為Germaine Guèvremont才對。此處引用的姓名可能有誤。
謝爾曼.蓋文蒙(Germaine Guèvremont,1893-1968)是二十世紀著名的加拿大魁北克女作家。她曾任記者與編劇,其代表作《外來者》(Le Survenant)寫實描繪了加拿大傳統鄉村生活與拓荒歷史,一舉榮獲加拿大總督文學獎,成為魁北克風土文學的里程碑人物。

[30] 彼得·斯洛特戴克是當代最具影響力且備受爭議的德國哲學家與文化理論家。他承襲尼采與海德格思想,以巨著《球體三部曲》聞名。其文風辛辣且具挑釁性,擅長從空間與生物政治學視角,批判現代性、全球化與人類科技危機。

[31] 此處穆阿瓦借用了法國詩人韓波的名言:Je est un autre (我是他者)。

[32] 「Grand Remplacement」(中文常譯為大取代大換血)是一個源自法國的極右翼陰謀論。該理論聲稱,西方白人人口正透過大規模移民、非西方文化的進入以及較高的生育率,在人口與文化層面上被非白人(特別是來自中東和北非的穆斯林)系統性地取代。

[33] 《塔木德》(Talmud)是意為「學習」的猶太教核心傳統文獻。它由記錄口傳律法的《密西拿》與解析律法的《革馬拉》兩部分組成。全書彙整了數世紀以來,無數拉比針對信仰、道德、法律及生活細節的激烈辯論與智慧結晶。它不僅是猶太人的生活指南,更是形塑其思辨與教育文化的精神基石。

[34] 肖維岩洞位於法國南部,是人類已知最早且保存最完好的史前壁畫遺址之一。洞內有上千幅精美壁畫,主要描繪獅子、犀牛等冰河期猛獸,展现極高藝術造詣,於2014年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35] 可能源自源自哲學家雅斯培(Karl Jaspers)的「密碼書寫(Chiffreschrift)」概念。指存在於世間萬物或內心世界中,如同密碼般隱密、深奧,並等待人類去解讀與領悟的存有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