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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北藝學院|人物筆記:這 20 年來就是為了跳這支舞

身體需要時間養成。為了跳這支舞而養成的身體,及整個過程,正是《大群舞》得以形成的原因。此次講座由舞蹈學者樊香君主持,邀請《大群舞》編舞蘇威嘉,以及概念、音樂設計洪于雯,帶領觀眾認識這支回望的舞作,並分享兩人的合作方式。

文字 朱曼寧|攝影 蔡耀徵

2026臺北藝術節/人物筆記/0826 圖檔/20260826台北藝術節(c)人物筆記 TPAC Photo by 蔡耀徵0031

從自由步到群舞

驫舞劇場進入第二個十年後,陳武康及蘇威嘉的創作開始雙軌並行:前者持續開拓編舞形式及內容的多元可能,後者則在自由步系統中,專注雕琢純粹的身體。在自由步的十年探索進入尾聲時,許多人都在問:「之後呢?」蘇威嘉坦言,在這十年中,自己對於其他擁有眾多舞者、能夠對結構進行調度拿捏的團隊深感羨慕,於是,他向陳武康說「想編群舞」,也獲得對方的支持。《大群舞》既像是對自由步的道別,也是全新的開始:想像舞臺是一張巨大的白紙,其中每個人都是一個點,在上面畫出或相似或混亂的路線,構成層層交織——驫舞劇場希望透過這種方式,承載二十年來的身體編年史。

剛創團時,記者幾乎每年都會問:「你們的特色是什麼?」蘇威嘉說,他們好像一直答不太出來,直到二十多年後的現在,才慢慢理出頭緒。他發現,「我們的作品裡常有一種『隨性』,但這種隨性需要非常精準地拿捏角度與力度。它看起來並不刻意,卻能準確完成一些與一般舞蹈風格略有不同的東西。」無論是飛奔、跳躍,或是跳起來時所選擇的動態,都和課堂中制式的形狀與過程有所不同。這些具有巧思的挪移,有時就像一堂身體實踐的物理課,能在其中看見奇妙的支點、精準的拋物線以及數學。

替群體行動編舞時,也會不經意地生成戲劇性,但那不是刻意要走向戲劇情節,而是因為人就是人,不只是跳舞的身體。蘇威嘉舉例,當身形不同的他和陳武康並列在臺上時,兩人看起來就像七爺八爺,這種自然浮現的情境無需說明,就會引發觀眾聯想。如此,他希望可以用人與人的關係、人與群的關係,以及驫舞劇場對身體巧妙、有趣的探索,使《大群舞》成為一個能觸動人的作品,這也是他在這次創作中想挑戰的事情。

 

打擊樂的身體感

最初,蘇威嘉是在一次北美館的演出中認識洪于雯。當時他去看陳武康參與的作品,在現場就為洪于雯的擊樂演奏所驚艷,因而開啟了合作的旅程。洪于雯現為一公聲藝術聯合藝術總監,以擊樂作為核心的她,近年多與裝置、舞蹈及馬戲等領域合作。講座中,她分享一公聲藝術近年的作品,包含在大稻埕結合茶葉、中藥及布匹的錄像聲響作品,以及於苗栗通霄木魚工廠的現地演出。這些創作透過聲響與音樂的實驗探索,回望自身文化,也從生活實踐中尋找藝術的道路。

《大群舞》是驫舞回到初心再出發之作,對於在音樂的道路上已走了很遠,遠到了物件、非樂器演奏的洪于雯來說,這次合作也帶來相似的回望。透過這個製作,她重新回到鼓最原始的敲擊、律動與節奏,藉由與舞者共同排練,也重新整理了自己對身體、聲音與音樂的感知。

那為什麼是擊樂呢?對蘇威嘉而言,敲擊落下的那聲「砰」,就能在身體行動中創生出豐富的可能:舞者可以與聲音同時行動、在其後行動,或只聽殘餘轟鳴而不行動;光是一聲好的質地,就能賦予編舞家無數選項。

 

工作方法:各自累積

為了這次的合作,洪于雯看了很多驫舞過往的作品,即便此刻還沒有非常明確的答案,對她來說,驫舞具有一種多元、混聲、隨性卻又充滿生機的特殊的狀態。一開始,蘇威嘉給了洪于雯幾個關鍵字:「六拍子」、「爆炸」、「暢快淋漓」、「節奏強烈」。於是,她找了一些曲子讓蘇威嘉參考,由蘇威嘉逐一回應「是這個」或「不是這個」,在一次次地討論中,雙方逐漸靠近彼此對作品的想像。接著,他們再分頭準備,各自累積素材後再在排練場見面嘗試。當在排練場將準備的素材用得差不多時,他們也不會急著在現場生成新的內容,而是再度回到各自獨立的工作。舞蹈與音樂各自繼續生長,同時也在其中留下開口,讓彼此可以進入並微調。反覆進行這樣分開累積、相遇、再彼此回調的過程,就慢慢堆砌出《大群舞》整體的樣貌。

 

動物園擴增了

此次製作集結了十二位舞者,年齡跨度最大達二十四年,當被問到各自狀態差異如此之大時的工作狀態,蘇威嘉說,這問題其實從創團時就在。回想創團成員,每個人的外貌、身體質地與擅長的事情都很不一樣,像是座「動物園」,但集體創作時就是能將這些各自鮮明的身體揉捏在一起。而在《大群舞》中,這座動物園又擴大了,因此,這支舞一方面讓人目不暇給,另一方面也給予觀眾極大的自由:可以停留在某一位舞者身上,也可以觀看整體群像;可以追隨一種動態,也可以從較遠的視角觀看眾多關係如何交織。對熟悉驫舞的觀眾來說,作品裡藏有過去作品的「彩蛋」;但對初遇的觀眾而言,也無須擔心看不懂,因為《大群舞》並不從故事出發,而是邀請觀眾品嚐身體帶來的滋味。

 

不容易的「好看」

講座尾聲有聽眾提問:年紀增長後,身體的限制如何影響跳舞?蘇威嘉認為,有個黃金死亡交叉,一條曲線關於肉身:到達頂峰後總有一天會往下走;另一條則是技能與理解:似乎可以持續向上,直到某刻才消失不見。面對肉身勢必然的衰敗,他的感受是無奈、懊悔,然後漸漸認命,而恰巧在認命的那一刻,又能找到新的可能性。當某些動作不再能以年輕時的方式完成,舞者便可能以更多知識、經驗、沉穩與勇敢,發展出另一種抵達的方法。「很多時候的好看,來自於不那麼容易做到。」當理所當然之事變得沒那麼容易時,反而會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