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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從感覺最強烈的地方開始寫

戲劇
臺北藝術節

撰文|鄧九雲

我曾被《烈火焚身》狠狠擊中。電影最後揭曉的那一刻,全身通電的感覺記憶猶新,十五年過去了,它依然是我人生十大難忘電影的前幾名。當年發現是舞台劇改編時,心裡只留下一個薄薄的印象:劇作家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從黎巴嫩流亡到加拿大,那應該經歷過戰爭吧。寫這篇文章前,讀到一篇深度訪談(2017,Revue Ballast),他不斷提及「那(黎巴嫩)是無法被講述的戰爭」。

 

        我寫下第一個問題:「什麼叫做無法被講述?」

 

               先說結論。那是因為人們拒絕面對錯誤,拒絕談論,導致無法為長達十五年的國家動亂「命名」。而無名終將走向一種集體失憶。還有,最重要的是瓦吉・穆阿瓦在流亡中失去了自己的母語。離開黎巴嫩時他只有六七歲,嚴格來說,沒有親臨戰火。

        然而戰爭經驗無需非要站在第一線,戰爭帶來的是一種全面「情境、處境化的感知」(situated sensation),如梅洛龐蒂所談的,感覺不是被動接收的印象,而是處境的、具身的、主動的經驗;它不是關在意識內部的圖像,而是在身體與世界的關係裡發生。

        瓦吉・穆阿瓦口中的戰爭被記載為「黎巴嫩內戰」(1975-1990)。生於1968年黎巴嫩的他,在1978年舉家流亡法國,1983年到加拿大魁北克。他所經驗的戰爭情境首當其衝的就是失去自己的母語。成年之後,就是講述戰爭的資格權。兩段流亡讓十五年內戰成了他生命裡永遠不會消失的「負空間」——以二手訊息為造型,灌入失語的空白。

        因為背景的限制,瓦吉・穆阿瓦坦言在加拿大舞台上的極限,不是扮演來自法國的角色,就是黎巴嫩難民。如果要講述關於自己的故事,唯一的辦法只能自己寫。遷移漂泊的處境,讓他始終覺得自己是一名外來者、闖入者,這種格格不入的位置加上無權述說的焦慮,成了史詩巨作《血盟四部曲》的母體。

 

從可說到可見

        這次來台灣的兩部作品,分別為兩大系列(《血盟四部曲》與《家庭系列》)的開卷作品,前後發表時間隔了十年。若並列觀賞,算是能一窺瓦吉・穆阿瓦「抵抗失憶」的兩種極端手段。他說過,命名之所以在歐洲可行,是因為歐洲人做了記憶的工作:德國人做了,法國人也做了但不完美,至少嘗試了,可是黎巴嫩沒有。那發生過的十五年無法被命名,無名意味著遺忘,因此他拒絕停留在這場失憶中,決心將祖國的故事講給外國人聽。

        死亡總能開啟什麼,瓦吉・穆阿瓦將每齣戲的開場,比喻為一顆太陽正在死去。《海之邊》《Littoral》(1997)把私人的喪父之痛,擴展成一種「埋葬失敗」的集體創傷。戰爭的處境感知成了物質的衝突危機——土地容不下死者、家族拒絕死者、亡者的名字正在消失。《海之邊》是戰爭的「其後」,是生者終究無法為死者完成儀式所留下的傷口,而這種創傷是透過高度語言化為儀式性的「說」,語言密度之高,宛如強烈颱風的海相風景。

        父親對兒子說:「你和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們經歷過戰爭。」父親畫下了那條「經歷過」的界線,把兒子排除之外。兒子回:「你知道嗎,我真心羨慕他們經歷過戰爭,那給了他們一個正當理由去對世界訴說。」兒子的焦慮,正是劇作家經驗空缺的自白。於是必須為死者唱名,為經驗定義,為記憶賦行。

        十年後的《孤身》《Seuls》(2007),瓦吉・穆阿瓦獨自站上舞台,處境感知從外化的語言儀式抽身,直接內炸成一種昏迷。相較於《海之邊》的空台,《孤身》大量投影視覺的置入,以幻術明示多重孤立的身體,以幻聽繞射無法再觸及的外部世界。若《海之邊》處理的是安放亡者的企圖與失敗,那《孤身》逼問的是,於此過程分裂的自我又該何去何從?回到童年?追溯家庭?還是那回不去的祖國?瓦吉・穆阿瓦沒有答案,而是用肉身顏料完成一場感性的突襲。

 

過度的爭議

        過度(excès)是法語劇評界對瓦吉・穆阿瓦最直接的分歧點。我寫下第二個問題:「此刻的台灣觀眾該如何跨越語言的門檻來欣賞?」

        先說結論。無法跨越,也無需跨越,由其是《海之邊》。我常在各大藝術節的觀賞現場,直接放棄字幕,選擇專注於舞台上正在發生的一切(在國外看戲也是如此)。敘事終究是作品的「其一」,若套用前面提的situated sensation,那看戲可以也是漫長的感知累積過程(無論是一次性的,或是建立長期觀賞方式),除了被動的刺激,也具備主動聚焦的能動力,譬如聲音的節奏、演員的身體、音樂、燈光以及能量。至於《孤身》則完全沒有門檻問題,頂多可能抓不到幽默笑點(但那對表演者影響更大就是了)。

        2010年亞維儂藝術節時,四部曲連演了三齣作品,總長十二小時。有劇評[1] 批評整體語調誇張,意象直白,也有觀眾留言說「沉溺於某種傷感主義」。2020年《海之邊》在科林劇院重演,瓦吉・穆阿瓦選擇了極簡的舞台(就是我們會看到的版本),劇評[2] 則將演員的喊叫、嘶吼、哭泣的無限活力視為悲劇「過度」的本質,而非缺陷。

        至於《孤身》的過度,則是以身體、圖像、多媒體甚至是私小說的形式展現。有劇評[3] 認為最後「身體行動繪畫」笨重、冗長、牽強,也將瓦吉・穆阿瓦作品裡母親系統性的缺席視為失去母語的象徵。從《海之邊》到《孤身》,有一種從奧德賽史詩進入現代小說的驚喜感。儘管主角哈萬處境艱難,卻始終流露滿版的溫柔。「小時候,我想當的是一顆流星。後來想當海洋學家,然後是生物力學工程師。我能感覺到自己在走下坡。從流星退化成講師,有什麼東西泡在過去了。」或許幸福的感覺,就是一直能把未來想自己想要的樣子。

 

        近日再次重看《烈火焚身》,最後我寫下一個從未思考過的問題:「當語言失效,過度是否才是那真正擊中我的『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