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吧,寫吧,不然我們就會麻痺了
撰文|許哲彬(四把椅子劇團藝術總監)
我常常卡在電腦或是手機螢幕前。
身為一個劇場導演,很多時候面對舞台上的未完成、面對排練場裡的僵局、面對這個世界每天轟炸我們的荒謬新聞,我發現自己其實是個「沒有能力書寫」的人。一種強烈的、無力的失語感湧上:你知道有疼痛在發生,有些衝突在爆發,但你翻遍了所有學過的詞彙,發現沒有一個字能精準「書寫」在那個傷口上。
這裡所謂的書寫,不只是編寫劇本,而是一切關於「表達」的嘗試。
然後,我看到了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和他的作品,心裡產生了巨大的好奇:這個人到底為什麼能一直寫呢?
你可以這樣想像穆阿瓦:他是一個被世界連根拔起過兩次的人。8 歲因為內戰逃離黎巴嫩,15 歲因為難民身分沒被續簽遭到法國驅逐,流落到加拿大。在他最青春、最需要知道「我是誰」的年紀,是在沒有根、沒有護照、甚至語言被不斷切換的狀態下過的。
如果是我,很可能早就選擇放棄或閉嘴了。但穆阿瓦沒有。
他寫字。他甚至說:「寫作是我唯一擁有的國籍。」
這是一句看似浪漫、實則極其殘酷的實話。因為現實世界拒絕他,故鄉他回不去。即便到了 2024 年,他都已經是享譽國際的劇場大師了,他在黎巴嫩貝魯特的演出依然因為政治恐嚇而被迫取消。穆阿瓦寫了四十部作品,裡面有三十六部在講黎巴嫩,但他的家人跟故鄉的人,卻幾乎從來沒看過他的戲。
如果不繼續寫,他就真的無處可去。
而這樣一個沒有家的人,到底寫出了什麼?或是,他到底「表達」了什麼?
這次臺北藝術節邀請了兩部穆阿瓦的作品,展示了創作的表達如何從「一個人的失語」,一路擴散成「一整代人的史詩」。
穆阿瓦親身上場演出的獨角戲——《孤身》(Seuls),簡直就是所有創作失能者的地獄縮影。一位正在撰寫 1500 頁博士論文的研究生,滿腦子都是高級的理論與精準的詞彙,但他的生活正在崩解:父親昏迷、感情破裂、論文難產。文字跟知識不僅沒有拯救他,反而成為囚禁靈魂的精神牢籠。
當知識份子的語言走到了盡頭,書寫便不再是紙上的符號,也無法指引我們走向文明更光亮之處。在《孤身》的最後,我們看見了另一種「表達」——那是肉身與世界猛烈碰撞出來的痕跡。
相對於《孤身》彷彿一個人的失語咆哮,《海之邊》(Littoral)則是書寫一群人的集體迷惘。
主角帶著父親發臭的遺體,想回故鄉找塊地安葬。但當他歷經了各種媲美《奧德賽》般的艱難回到戰後的故鄉,卻發現滿地都是死者,整片土地被戰爭撕裂到「連一塊乾淨的、能埋葬一個人的墓地都找不到」。
穆阿瓦在《海之邊》的舞台上擺了一具會說話的父親屍體,還有一個童年幻想出來的騎士。他將希臘悲劇般的命運,直接對應著當代地緣政治衝突下,那些被戰爭逼瘋、被歷史遺忘的人們;而他們個人最微小、最溫柔的願望,在龐大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無比可笑與可悲。
穆阿瓦的作品「書寫」著他、以及如他一般的人們所面對的現實世界,包含著家庭創傷、戰火悲歌或是被背叛的青春歲月。那些,也是我無法亦無能書寫的經驗。攤開穆阿瓦的人生,處處被體制驅逐,連高中文憑都沒有的他,卻在 2024 年被請進了法國思想最高殿堂「法蘭西公學院」擔任教授,開了一門課叫《書寫的動詞》。從「在」、「看」、「顫抖」一路講到「死亡」,他以創作者的姿態,在傅柯、羅蘭巴特等哲學巨擘曾站過的講台上,拆解著寫作作為一種存有方式的終極意義。
那我們又為何需要理解他的書寫?或者說,我們為何需要看穆阿瓦的作品?
在這個社群時代裡,我們每天在網路上產出幾百字、幾千字的意見,我們看似無所不知、隨時都在表達,但當面對真正的痛苦、面對原生家庭的撕裂、面對國際間殘酷的對立時,我們卻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失語。
來看看穆阿瓦吧。
來看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怎麼把字當成磚頭,把肉身當成筆觸,在絕望的荒野裡,硬是為我們所有人寫出一條通往尊嚴的路。
來看看穆阿瓦吧。
來看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怎麼把字當成磚頭,把肉身當成筆觸,在絕望的荒野裡,硬是為我們所有人寫出一條通往尊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