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戲劇獎】得獎人物講座|我們需要共識嗎?——導演與設計的集體創作學
劇場導演和設計間向來存在著微妙的關係與張力。「今天我是一打五,算是比較弱勢的一方。」導演許哲彬笑著開場道。坐在他身邊的是《太陽》的服裝設計范玉霖、舞臺設計廖音喬、影像設計王正源、燈光設計陳冠霖與聲音設計洪伊俊。以「我們需要共識嗎?」為題,《太陽》主創團隊透過對談回顧創作過程,也分享他們對於使用reference(參考資料)進行溝通的細緻思考。
文字 朱曼寧|攝影 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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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讀劇本後的挑戰
面對一個發生於架空近未來的劇本,許哲彬首先請各位設計分享:初讀《太陽》後,覺得最具挑戰性的地方為何?廖音喬初讀劇本後,對於環境的想像只有氛圍,沒有畫面。她深知劇場製作的限制,所以她首先進行了預算的確認,為科幻的想像設定一個可實現的範圍。王正源則認為,劇本的質地十分日系,對話綿密,較少出現平時習慣處理且能讓設計充分發揮的戲劇性場景。對范玉霖而言,劇本中有許多觀點的辯證,因此首要任務是讓說出這些臺詞的角色非常好看,以視覺形象留住觀眾的注意力。換言之,《太陽》並沒有提供能讓設計直接使用的視覺答案。
主創團隊一開始就有一項共識:他們沒有、也無法打造一個既定印象中的科幻世界。對許哲彬來說,科幻感可來自一個難以想像、超越日常經驗的事物,因而他想到自己的巨大恐懼症——巨大山體、海洋,甚至是初次見到的臺北101;於是,他向廖音喬提議在舞臺上放一個巨大的量體。
洞與限制
最後,《太陽》的世界有了一道巨牆,中間開有一個圓形的洞。這個設計讓許哲彬能在腦中跑完整齣戲,但也對燈光、影像及現場攝影帶來設計與技術上的挑戰。「很多事情不一定要有共識才能開始工作。」王正源說。透過限制,反而能長出和平時不太一樣的視覺。以由演員掌鏡的即時攝影片段為例,一些需要規避的動作藉由牆上黑洞獲得了掩護,也達到了更加強烈的聚焦效果。
Reference作為溝通工具
在前期工作中,導演與各設計們都會藉由reference對焦彼此的想像,逐步尋找共識,或者確認彼此「沒有共識」。對服裝來說,參考圖需盡量精準,但圖像傳達的有效性仍取決於每個人的理解力。王正源提出的思考是:reference和最終成品之間到底要保持多少距離,才能保證作品仍然是自己的作品?因此,他更加將reference視為一種溝通工具,將其比作輕功「梯雲縱」,讓對話有得以繼續推進的著力點。陳冠霖會利用reference找出創作的框架與限制,就算某份資料被否決,也能幫助團隊辨認什麼是想要的、什麼不是。對聲音設計來說,使用reference的目的在於釐清它究竟提供了什麼——旋律、配器、結構,還是氛圍——,再據此找到共識,而非讓大家在排練時直接使用,以免太過習慣參考音樂。對廖音喬而言,關鍵是要「問對問題」。就算只是一張不起眼的照片,也必須明確知道自己在這張照片裡看見了什麼、又與劇本有何關係。此外,她也盡量不用別人的舞臺作品作為參考,以免自己的想像受困於那個特定舞臺。
演算法的發展使得搜尋變得更加容易,但許哲彬覺得創作中「找靈感」的「找」可能正在消失。就像去便利商店購物,消費者很快就能找到自己要的東西,但這些選擇都是被分類過的結果。他有時也不禁想:我們真的要這麼快抵達目的地嗎?當抵達目的地的途徑越來越短、越來越清楚,是否就少了很多尚未形成共識的時刻?而往往正是在沒有共識的時候,我們才得以思考「還有什麼可能性?還有什麼方法?」
他甚至刪掉了Pinterest帳號,因為他發現多年前為作品建立的參考資料夾中,有半數圖片和近年所建的資料夾重複,而他對此一點印象也沒有。那一刻他意識到,他不是在找作品的參考資料,而是非常個人的美感偏好。
共識不是溝通的目的
「共識不是溝通的目的。沒有共識,才是我們需要溝通的原因。」許哲彬如此總結道。溝通是為了理解彼此想法的路徑與起源,共識的產生並非必然,在創作上更是如此。劇場作品的創作並非先由單一概念統攝後交由各部門執行,更像是一群人共同拼積木,每一項設計選擇都在回應前一步,又為下一步開啟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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