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北藝學院|人物筆記:讓陰影書寫
隨著週末《孤身》及《海之邊》即將上演,首度來臺的瓦吉・穆阿瓦(Wajdi Mouawad)以「讓陰影書寫」(Writing: The Country That Remains)為題,與王世偉展開對談,分享其劇作中關於故土、語言和命運的思索及提問。
文字 朱曼寧|攝影 蔡耀徵
 TPAC Photo by 蔡耀徵0007.jpg)
故鄉與母語
當被問及何謂「故鄉」(pays natal),穆阿瓦坦言,這亦是他長久以來的自問,至今仍沒有明確答案。具體來說,他的故鄉是黎巴嫩,但這並非他理想的答案。若故鄉意指出生之處,那他出生於一場災難。黎巴嫩的戰爭使七歲的他飽受驚懼,自此,所有書寫皆始於此——故鄉即是惡夢。然而,如何不只是重複地描繪劫難,且在書寫過程中再生成些什麼,才是真正的挑戰。
他的母語是阿拉伯文,創作的常態卻是以法文書寫,與法國或加拿大的演員合作,講述黎巴嫩的故事給歐洲乃至世界各地的觀眾。在三十年的創作歷程中,他真正為黎巴嫩觀眾演出的次數,僅有四次。於他,阿拉伯文猶如一條幽靈手臂,法文則是義肢:必須藉由義肢,才有辦法書寫,但真正發聲的始終是阿拉伯文,是他的母語。即便主要合作對象是法國或加拿大演員,在穆阿瓦指導他們的肢體及說話方式後,他們所說的法文裡就開始有了阿拉伯文、黎巴嫩的質地。詩意地說,也可以說是將法文「黎巴嫩化」了。
常駐的家庭成員:「假使」
在2022年的《「存在」動詞的平方根》(Racine carrée du verbe être )中,穆阿瓦將自己分為五個「假使」:假使自己當初沒有離開黎巴嫩、假使自己留在巴黎、假使留在魁北克、假使當初去了羅馬⋯⋯。王世偉問,生命中的各式「假使」,是否是貫穿穆阿瓦作品的核心主題?
「從我離開黎巴嫩的那一刻開始,那個『假使會怎麼樣』就好像變成了家庭成員的一部分,從未離開過。」他如此回答。內戰甫開打,穆阿瓦的父親便為一家五口辦了護照,同時申請前往法國和義大利的簽證。當時,他們以為只是去避難兩三個月,所以在巴黎和羅馬間,選擇了較早啟程的那班前往巴黎的班機。直到三個月變成五年,而五年後法國不再給他們居留許可,一家人打算前往親戚所在的美國休士頓,卻又因手續關係轉往蒙特婁。抵達蒙特婁後,關於「假使」的討論也持續地出現在他們的日常對話中。這些未被實現的人生分岔,促使穆阿瓦將其寫成一齣戲。
在《海之邊》和《孤身》中,主角都是因為父親病重或死亡,才開始踏上自我追尋的旅程。是否得脫離家庭的掌控,才有掌握自我意識的可能?穆阿瓦回應,這些角色都是離青少年狀態不遠的二十出頭歲,都是「被決定者」。長期處於被他人決定的處境中,自我意識會逐漸關閉,要在觸電般的巨大衝擊發生時,才會重新被喚回。因此,在他的戲中,「決定者」的死亡絕非偶然;被決定者深陷於不由自己所選擇卻必須面對的狀況時,探索於焉真正開始。
當代劇場悲劇性
希臘悲劇,或說古希臘的戲劇,讓穆阿瓦最著迷的地方在於其中有惡,卻沒有魔鬼,亦即任何人做了任何壞事,都是人之惡,而非受到魔鬼驅使。另一讓他著迷處則是對命運的解釋:明知要改變,卻無能去改變,或不願意去改變的一件事情。
例如,即便先知和周邊所有人都警告「繼續往前走,就要撞牆了。」你還是持續向前衝,這就是命運。再以現今氣候危機為例,即使所有科學家都說,五十年後氣候危機帶來的災難可能會讓人類面臨滅亡,但眾人依舊繼續往毀滅地球的方向繼續前行——無能改變需要改變之事,叫做命運。
再者,是啟明。七歲那年,他第一次真正見識到惡,而這讓他原來所認知的世界在一夕之間瓦解,這就是啟明。這樣的狀態與事件在希臘悲劇裡不斷產生,儘管殘酷,對生命卻至關重要。他的創作中之所以充滿類似的悲劇成分,正是因為他也經歷了這般啟明。
《孤身》的創作
完成規模極具份量的《血誓四部曲》(Le Sang des promesses)的《森林》(Forêts)後,疲憊使穆阿瓦想安靜地獨自做一齣獨角戲。起初,排練場中的他不知如何自處,但他想起小時候很擅長自己一個人玩,於是,他打電話問大她十歲的姊姊:自己小時候究竟都在玩些什麼?
在姊姊的記憶中,穆阿瓦非常喜歡整理東西,喜歡將自己的小汽車等玩具收拾得井然有序,過程專注不容打擾。由此獲得靈感,他花了兩小時把排練場弄得亂七八糟,將整盒迴紋針撒在地上,接著,再花五小時整理,包含將迴紋針按照正確方向放回盒中。在這近似冥想的整理過程中,許多畫面跑進他的腦袋:他看見自己躺在盛滿紅色液體的浴缸裡,看見自己拿著刀刺向身體,鮮血噴湧。重現第一個畫面後,他看著牆上留下的紅色痕跡,意識到這是他以前絕對做不到、絕對不知道怎麼做、甚至不會想到要去做的一個畫面,而《孤身》就是由這個畫面開展而來。
即便取材自個人經驗,他從不說「我的作品」,而是「這個作品」、「這一齣戲」,避免將自己當成作品的所有權人。在他看來,所謂「故事」,實為一看不見的動物,創作便是讓自己進入一種得以與它相遇的狀態,從而講述出相遇的過程。
因此,《孤身》的創作經驗深刻影響了他往後構思作品的方式——一端是理性,一端近似於冥想狀態,在其中影子交疊處,他得以與故事相遇。
 TPAC Photo by 蔡耀徵0009.jpg)
 TPAC Photo by 蔡耀徵0011.jpg)
 TPAC Photo by 蔡耀徵0013.jpg)
 TPAC Photo by 蔡耀徵0046.jpg)
 TPAC Photo by 蔡耀徵0052.jpg)
 TPAC Photo by 蔡耀徵0054.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