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辨認自己與他者的身體行動——外界對王墨林編導演《最後的錄音》的提問(下)
文 / 田育志
自從八〇年代以來,王墨林在當代臺灣劇場的創作或評論上從未缺席。跟著他的名字一起出現的,還有身體、舞踏、臺灣、日本、左翼與戒嚴等概念。但如果將「王墨林」這三個字視為一種劇場實踐與閱讀歷史的方法論,卻又很難用三言兩語就能爬梳出清楚的脈絡。
如果可以從另一種劇場歷史的認識論閱讀起,或許王墨林不是現代戲劇所推崇的獨自在台前發光發熱的創作天才,與之一起的,是諸多小劇場創作者、藝術家、表演者,還有王墨林所關注的左翼思想與創作實踐。這些曾與王墨林在生命裡同行的人物與故事,是他在《最後的錄音》舞台上要召喚出來的記憶與糾纏;王墨林要面對的,不單單是他自己,也是「王墨林」這三個字所牽連出來的集合體。
烏托邦無需實現,但要相信
提到王墨林,政治意識、左翼思想、歷史、烏托邦等詞彙時常會伴隨出現;劇場的創作與論述,則是他作為社會實踐、文化運動的立足點。所以要了解、閱讀王墨林的作品,不可能跳過他所關心的時代樣貌。而對於「世界長什麼樣子?」的提問,最後同樣會回到王墨林身上——「王墨林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江源祥(行為藝術創作者、破空間 The Post-Theatre 創始人,現為洪荒之力 Potestas Creative 文創工作室創辦人。2016年以行為藝術家身份,參與王墨林與黑名單工作室合作展演的《哈姆雷特機器詮釋學》。):
不同世代有不同世代的身體構成,雖然脈絡不同,斷裂或被掩埋跟技術有關,但我們還是同時活在這個時代裡面,有些人意志堅定,但身體軟弱,有人渴望救贖或是做出行動,有些事物就像咒語狠狠的固化我們,除了堅定的表態之外,在時代的恍惚中你怎麼面對不可告人的軟弱?(我還詢問了一下我們店裡有在創作的z世代年輕人,他們想問的問題是:你覺得年輕人應該從哪裡開始!)
王墨林:
我一直覺得好奇,為什麼日本跟韓國的年輕人會反華?我並不是說「反華」對或不對,而是想知道他們反華的動力是怎麼來的。
我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其實就是一種「文化的動物」,他們是跟著文化一起長大的,當然我們現在是用「次文化」的概念來看待年輕一輩,但對年輕人來說,文化跟政治栓得太緊了,他們已經分不出來哪一部分是文化?哪一部分是政治?
這在臺灣相當的明顯,我們的政治跟社會事物是連結在一起的。我們本來在文化裡頭有反抗的運動能量,但是現在沒有了,現在只是透過現實政治來驅動反抗行動,我覺得這是更可怕的。年輕人在反中、反華的時候,是出自美國所製造出來的那種非常政治性的目的,而不是來自文化上的動力。
回到源祥的提問,年輕人應該要從哪裡開始?你應該要看到自己的軟弱。不是說喊著:「我是臺灣人、不是中國人」的口號,就覺得驕傲得意,不能只是氣焰高漲地說:「我們是台灣人!」不能這樣子,這樣你會在一場嘉年華的激情之後,人家該當總統的當總統,但你會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只能等待再下一次的高潮。
我覺得年輕人要做的是,你就是什麼都沒有,所以要低頭看自己生命裡的匱乏。你對愛的匱乏、對情感的匱乏、對什麼東西的匱乏,你要去反省。臺灣的年輕人現在看到的現象,是政治造成的必然,而次文化跟現實政治的連結太強了,除了中國文革的時候有過這樣的現象,我沒有在其他地方看到過。
如果你要跟我講說:「現在臺灣就不是個國家嘛!」不是一個國家更好,我們有更大的思考空間,如果我們希望臺灣是一個國家的話,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要從這裡面去想。
王俊傑(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系教授、曾任臺北市立美術館館長。1987年與王墨林共同參與《拾月》。):
「政治」為什麼一直是你長年來不變的關注核心?而「意識形態」是否隨著年紀與時間的推移而有不同的體悟?
王墨林:
一般人講政治或是意識形態,是一種直面社會事務、不需要辯證的。但我在說的政治或意識形態,背後是有個語境的。也就是說,我認為政治是在思考「你到底想要怎麼樣存在著?」或者換句話說,「你想要什麼樣的政治形式,可以讓你怎麼樣的活著?」在這樣的語境下,政治與意識形態是需要跟現實政治,以及不同的意識形態做辯證。
當然在我的生命經驗裡,政治跟意識形態也有過很大的變化。
以前我認為我的政治信仰不是烏托邦,但現在我相信有烏托邦的存在,因為有烏托邦,我才知道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但是這個烏托邦不見得要在我的世代當中成形或被實踐,而是我看到、我相信有這個烏托邦,因為有這份信仰,所以才會有所引導。
王楚禹(中國大陸當代藝術家,行為藝術家,策展人。2016年以行為藝術家身份,參與王墨林與黑名單工作室合作展演的《哈姆雷特機器詮釋學》。):
從你目前的生命階段回望,左翼,是你生命政治的立場還是實現烏托邦社會的路徑?哪個更重要?
王墨林:
左翼是讓我相信「人與人的關係」是更高貴於個人主義。就是說,我們看多了右翼所謂的個人主義,嫌煩,尤其是在臺灣的年輕人身上展現的個人主義——「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
但我覺得左翼他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的建構,是更高貴的,因為人與人建構關係所形成的社會是更人性化的,就是我們所說的社會主義。也像前面所說的,烏托邦是讓我們相信,當下活著是有更多的盼望,但至於烏托邦能不能實現?不是我要追求的,是歷史要去證明的。
下一步,要往哪裡走?
說到底,即使作品名為《最後的錄音》,但「最後」這件事,從來沒有人能說得準;或許還會有下一次,或許還會有更多更多的「之後」。最後,不見得就代表結束,也可能是個小結,藉著這次機會好好替自己做個整理,然後再踏出下一步。想來眾人對王墨林的好奇也是如此,即使知道肉身衰老、生命中有抵達終點的一天,但創作不會就此止步,對劇場的關心與期盼,也不會停留在這裡。
黎煥雄(東海大學表演藝術與創作碩士學位學程專任專技副教授、河左岸劇團、人力飛行劇團藝術總監。1987年與王墨林共同參與《拾月》。):
因為對這個演出充滿景仰與期待,感覺好像應該之後才能發問,但一定要提問的話,我想問問大墨創作與人生最終極的關切是什麼?然後七十歲之後的戰鬥依然頑抗嗎?
王墨林:
在我即將80歲的這個階段,我藉由做《最後的錄音》這齣戲,來做自己的反身性思考,我現在看自己,不管是個性、胸懷或是眼界,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不一樣的地方是,我人最後的關切。在我80歲、近乎要死了的這個階段,我的關切是,要問「愛,會不會重返人間?」因為我們現在沒有愛了,你看加薩殺成那樣、伊朗的小孩子跟女學生被殺,除了少數人之外,臺灣沒有人在關心,都還是只說著「我愛臺灣」。
你愛臺灣,但你不去看到加薩、伊朗的問題?
我覺得我們現在所在的世界,或者說人間,已經都沒有愛了。這個愛包含我們對自然的愛,不是像現在,我們把自然變成景觀,變成一個可以販賣風景的地方;還有我們對動物的愛。
我不是佛教徒,但我覺得你對自然有愛、對一草一木有愛,就會發展出對動物的愛,那你怎麼可能不發展出對人的愛呢?而我說的愛,也不是只要去愛護它,而是希望能去看見一草一木跟我們之間的關係,那是很重要、是很親近的。
陳正熙(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劇場藝術系專任助理教授、資深劇評人):
面對台灣當代劇場的現狀,繼續提問艱難問題的必要性?
王墨林:
首先,這個提問裡面有個重要的關鍵詞,叫做「艱難」,但現在劇場裡面很多人活在太平盛世,我的意思是說,艱難這件事,對現在劇場裡的工作人員來說,已經不存在了,只有技術的問題,而沒有艱難的問題。
「艱難」最重要的,是誰在做的戲?我們在這個戲裡面,要表現人的什麼問題?
就以臺灣的音樂劇來說好了,現在劇場很重視音樂劇,開始花錢在這上面,可是韓國隨便一個音樂劇過來,就把我們打倒了,這就是我要講的危機。因為在臺灣,大家都很常喊同島一命、喊同一個口號,但是你要離開臺灣,去看到世界的存在,去看韓國的音樂劇怎麼構成的?韓國的電影是怎麼構成的?
不能只停留在說有個臺北戲劇獎,就覺得「哇!我們小劇場也能夠得獎!」不要去想這個東西,這些東西只是個過程,我們要想的是,除了這個東西,我們還有什麼?
另外一個關鍵詞,是「繼續提問」。我想到兩個字,叫做「反抗」。我說的反抗,不是兩個不一樣東西相撞的反抗、或是兩種意識形態、兩種政治觀點的反抗,而是要看重自己跟所處的客觀環境之間的矛盾,要去看那個矛盾在哪裡?為什麼會有這個矛盾?
許正平(小說家、散文家、劇作家。2023年以編劇身份與王墨林合作人力飛行劇團作品《荷珠》):
與已經不在的卓明重新或繼續對話,大墨想從當年的劇場運動承接什麼直到當代?或者,是想用這個不得不意識到老的身體,再度去衝撞愈趨規順化的劇場現況?
王墨林:
我覺得我做戲以來,一直沒有放棄談論「冷戰戒嚴」這個問題,可是我說的冷戰戒嚴不是直面的那種冷戰戒嚴,而是冷戰戒嚴已經變成我們的日常行為,是我們日常當中的一種邏輯、一種嘗試、一種解決問題的方法;也就是說,它已經是在我們的血液裡流動、在我們呼吸的空氣裡。
只是說,我們怎麼分析什麼是冷戰?什麼是戒嚴?如果用政治觀點的理論來談的話,那不叫冷戰戒嚴,那只是歷史階段必然發生的事件。在我24歲那麼年輕的時候下到部隊,我不斷看到的是什麼?因為那是在冷戰戒嚴的時候,我不斷看到的是死亡、不斷看到的是部隊裡的逃兵問題。我用冷戰戒嚴做戲,並不是說我把它像梗一樣放在裡面,而是冷戰戒嚴是我生命政治的過程,我講的每一件事都跟我有關係。
林于竝(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副教授):
我們這個世代早期都是透過大墨接觸到日本戲劇。登載報紙副刊的那幾篇日本戰後小劇場的文章,還有驚天動地的那場白虎社的舞踏等等。我們都知道大墨曾日本待過幾年,接觸到了當年地下戲劇運動的導演,從來沒有聽大墨親口說那段日本的日子。能不能聽一聽那段時光的錄音帶?
王墨林:
我覺得日本對我來說,是一個脈絡。我在日本的那段時間,通過這個脈絡,推展出我對於劇場的認識、論述,乃至於美學的構成,即使到現在,已經經過一些翻轉,但脈絡的源頭還是從日本出來。我覺得假使我用一個關鍵詞來收攏這個脈絡的話,那就是「左翼」。
我對左翼政治的認識,不是來自於知識上的理解,而是對日本這個社會的認識。從戰後發生的學生運動,乃至於從學生運動發展出的小劇場運動,乃至於後面發生的舞踏,這些都是相關的,這整個語境都是在左翼底下。而且應該要加個「新」,是新左翼。
而新左翼的這個關鍵字,讓我可以很辯證地去看八〇年代的戰後日本。在所謂「Japan Number One」的資本主義社會下,日本非常現代化,你可以看到他們有特殊的美學,在百貨公司裡面可以做梵谷畫展,你開始感覺到,原來所謂的現代化、現代都市、現代文明,原來是長這個樣子。
但我同時也接收到我的左翼朋友、同學的影響,所以開始認識中國的革命、認識魯迅,也藉由他們知道一些社會運動,例如反對在日朝鮮人按指紋的運動,因為按指紋是一種歧視,也知道很多在山谷(Sanya)地區的勞動工人黑暗面。我有時候就跟著他們一起去發傳單,那對我來講是完全不同的驚訝感。
這種驚訝感對於我作為一個臺灣人來講,會覺得那也許就是我們要學習的,或是我們要發展出的未來的社會景象,原來可能是日本的那個樣子;這裡面有歷史的問題、有產業在現代化上面的問題,我了解了在日本光鮮亮麗的社會背後,其實已經到了一種慘不忍睹的狀態。所以我回到臺灣之後,我出版了《後昭和的日本像》,作為我對日本觀點的總結。
所以我在臺灣搞小劇場,我知道那個脈絡是什麼,是在延續六〇、七〇年代,日本的小劇場運動、日本的舞踏。我是在延續這個脈絡,而不是要從一種奇觀化、一個異國情調化的角度,來看我跟日本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