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北藝學院|人物筆記:當海上獵場成為藝術現場──從捕鯨文化到陳天灼的視覺祭典
大海是一座籠子;捕鯨季到來,上帝便將籠子打開,將鯨魚釋放。
藝術家陳天灼與印尼編舞家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的《海籠》,以近乎祭儀的方式帶領觀眾進入這海上/籠中現場。本場講座邀請獨立攝影師王文彥與獨立策展人劉依盈,分別介紹印尼拉馬萊拉村(Lamalera)的捕鯨文化及陳天灼的創作脈絡,如在進入這座海籠以前,先為觀眾進行一場行前準備。
文字 朱曼寧|攝影 古佳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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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馬萊拉村:與海共生
從臺灣前往拉馬萊拉村,需要搭三班飛機再經歷兩小時車程。這座與海洋緊密相連的村落,四處可見鯨魚的頭骨與脊椎骨,並以椅子、圍牆和花圃的一部分存於生活場景中。沙灘沿岸沒有港口,出海時,村民便鋪上木枕,徑直將船推入海中;返航後也同樣全靠人力,且上岸時往往需要更多人手協助。捕獲的魚貨則直接在沙灘上處理、切塊並進行晾曬。王文彥對沙灘上的味道印象深刻,除了近似漁港的腥味,還混有濃郁的腐臭,是種凝聚了生命誕生及消逝的味道。
捕鯨季從每年五月一號開始,直至秋天結束。期間,村民每天都會出海尋找鯨魚,若未尋得,便獵捕所遇見的其他海洋生物,包含豆腐鯊、馬林魚與海豚。傳統上,捕鯨不能借助外力,如今採取折衷的方式:先由配備引擎的船將捕鯨船拖至鯨魚附近,再解開兩船之間的繩索,由捕鯨船上的村民以人力划船接近獵物。依循傳統獵法,獵手手持約三、四公尺的魚叉自船頭縱身跳下,藉全身的力量將魚叉刺入獵物,再游回船上;若一刺未成,下一位獵手便接續出手。抹香鯨是易危物種,印尼政府亦已頒布禁獵規定,但對資源稀缺的拉馬萊拉村而言,捕鯨不僅是傳統,也是生計。即便近年發現抹香鯨的次數漸減,此傳統至今依舊存在。
肉身——入迷
1985年生於北京,陳天灼的當代藝術實踐始於繪畫與裝置,而後跨足錄像與表演。要理解他看似紛陳的創作軸線,可由他「對肉體的觀察」及「對死亡的好奇」切入。深受年少時友人離世影響,他對「活著」本身、對一切徹底的不確定性感到恐懼,因而成為了一名藏傳佛教徒。自此,他的許多作品都與佛教思想有關,但他的詮釋並不遵循傳統,而傾向於讓不同的影響進入作品,再與佛教思想交織。
他以肉身作為收集、生產資訊的媒介,藉此抵達其所謂的「入迷」狀態。對他而言,派對及銳舞(rave)文化創造出的是一種虛構的儀式,關乎崇拜(worship)與超越(transcendence)。2013年的作品《天灼酸俱樂部》便是回應中國俱樂部文化的缺乏,以及當時中國主流當代藝術場景的乾澀與概念化傾向。同年,於藝術北京博覽會展出的《埃里克・卡特曼的失敗者俱樂部》則挪用粗俗的英文俚語,自嘲又反諷藝博會系統所代表的精英文化。除了將派對文化放入作品,他也與舞者及音樂人共同組建派對廠牌Asian Dope Boys,將活動帶到柏林、倫敦、洛杉磯等地,使派對不只是作品素材,而是實際發生的活動。
展覽事件化:表演/儀式
「我希望把每一次表演都視為某種儀式(ceremony)。或許也正因如此,敘事本身的運作方式也開始接近宗教的表演建構方式。」陳天灼近年大型作品多為事件型的呈現,透過觀眾的在場與參與,融合地下派對與宗教祭儀元素,藉由演出者的肢體進行現實的轉化。2014年在上海BANK呈現的《PICNIC PARADI$E BITCH》和《ADAHA》,錨定了一重要轉向:由「展覽中包含事件」(例如《天灼酸俱樂部》)轉向「以表演/儀式為核心的作品」。隔年,他在巴黎東京宮舉辦的同名個展中,開幕活動即包含《ADAHA II》的現場歌舞表演。
2017年,他創作出《一種奇怪的大腦損傷》,一齣結合音樂、表演與舞台裝置的「pop opera」,描述一名女性殺死丈夫,而丈夫以鬼魂形式反覆回返,是他較為初期的「劇場」嘗試。由於他的起點是白盒子,多數的作品沒有固定的舞台與觀眾席配置,觀眾可於其中自由移動。2019年於北京木木美術館的《入迷》則近似他生涯中期的回顧展,這件從六個幻想出發的複合式演出,展期內共有三場持續12小時的演出。這個作品源自他對當代生活缺乏童話與神話敘事的感受,而他痴迷於研究萬物有靈的儀式與實踐,也思考如何在數位化的當下理解「入迷」這種狀態。
疫情之後:從肉身轉向自然
大疫到來,人與人間的接觸受到限制,他慣常使用的肉身媒介也變得不可行,於是他的關注逐漸轉向自然,包含以人類創造的遺跡作為舞台的錄像作品《塵埃》(2021),以及探討人體、海洋記憶與群島宇宙觀的《海籠》(2023)。
疫情期間,陳天灼與印尼舞者西科・塞蒂安托聽聞拉馬萊拉村的補鯨傳統,便前往拜訪。當地唯一會說英文的村民告訴他們,在村落的信仰系統裡,大海是一座籠子;捕鯨季到來,上帝便打開籠門,將魚貨釋放,這些獵物因而被視為上帝的恩賜。「上帝」之所以出現在這套敘事中,與殖民時期傳入的天主教有關;天主教與當地傳統信仰交融,形成了複合的信仰形式。
對兩位創作者來說,他們並非在《海籠》裡再現傳統,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創造一個虛構敘事,以回應這個傳統。西科・塞蒂安托也曾在訪談中說:「我尊重傳統的方式,就是試著讓傳統持續更新。」
作品中,陳天灼創造的錄像及裝置構成得以讓西科・塞蒂安托在其中發展的基礎架構。敘事由錄像引導,錄像視角包含荷蘭殖民時期對於當地的紀錄影像、漁夫視角,以及在模里西斯拍攝的鯨魚視角,協助舞者在演出中轉換角色。臺上還有音樂組合Kadapat的兩位表演者,將竹製、金屬樂器與電子聲響交融,並置人性與神性,運用印尼傳統音樂的格律營造邊緣模糊的時空感,也呼應了陳天灼作品中反覆探尋的「入迷」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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