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北藝學院｜人物筆記：破浪而出的《海籠》──跨媒材的邊界消融

本場講座邀請《海籠》導演陳天灼、表演者西科・塞蒂安托（Siko Setyanto），以及音樂家 Nova Ruth 與 Kadapat，與主持人謝鎮逸展開對談，分享他們如何將海洋文化、音樂傳統與儀式轉化為當代劇場，以及在過程中對於所關切之事的實踐。

文字 朱曼寧｜攝影 蔡耀徵

2024年首演於柏林的《海籠》實為一龐大的創作計畫，除了核心演出，也包含衍生性的展演事件。與其稱之為有舞蹈、現場音樂聲響、裝置物件的沉浸式演出，謝鎮逸認為這更是一個跨領域、具有事件性、儀式性，又富有身體感的展演。

《海籠》的誕生要從2022年說起。陳天灼曾聽聞印尼有個火山島上的村莊以補鯨維生，恰因疫情而無法返回中國，便和印尼舞者西科・塞蒂安托一同前往探訪。此前，陳天灼的上一個作品《塵埃》（2021）在西藏進行拍攝：「當時也是疫情隔離期間，沒有辦法做表演，我就在想，有沒有可能透過拍攝修繕中的寺廟、空的祭祀場所、天葬台，以及沒有使用的法器與道具，呈現一個沒有人的表演，關注特殊時期的生存現狀？《海籠》大概是這個作品、這種想法的延續。」

印尼拉馬萊拉村坐落於火山島，離岸不遠處便是深水區，有大型海洋生物棲息。開漁季後，捕鯨村民每日乘著小船，手持與繩子相連的魚叉，自船頭跳下與大型海洋生物搏鬥。村裡人口約兩千人，漁獲會依固定的分工與分配方式，分享給船長、魚叉手、船員，也包括未出海的婦女、兒童與寡婦，維繫整個村落的生活。這個村落相信「鯨魚是祖先的饋贈」，因為祖先會化為鯨魚，回饋他們的村子；殖民者帶來天主教信仰後，並未抹除原先的信仰，而是與之結合；透過向祖先祈禱，上帝更能聽得清楚人的聲音並送來鯨魚。於是，上帝、祖先與鯨魚間形成了一種共生關係。

新鄰居：讓觀眾成為演出的一部分

身為扮演祖先、神與鯨魚的表演者，西科・塞蒂安托表示，演出的整體能量不只來自陳天灼的場景設計或自己的表演，也來自 Nova Ruth 與 Kadapat 環繞著他的音樂。演出時，他們彼此對話，也與觀眾交流同在。他對表演藝術的喜愛，可追溯至四、五歲時。

當時，他住得離傳統市場很近，市場的停車場每週都有一次表演，在街頭藝人的表演後，街坊鄰居們會接著加入，一起跳舞、慶祝。或許直到現在，他才逐漸意識到，這段經驗就是他創作的源頭：當原本的觀眾也成為了演出的一部分，對他而言，就是最美好的感受。因此，《海籠》對他來說是一場單純的相聚，他邀請觀眾來感受現場的一切，成為自己的新鄰居，共創新的儀式。

創造未知的聲音

音樂人暨文化行動者 Nova Ruth 和她的丈夫已在一艘名為 Arka Kinari 的船上生活了七年，他們一起創作演出，討論人類與自然日益疏遠的關係。作為《海籠》團隊中真正生活在海洋上的人，她除了將海洋的聲音帶進作品，也試著呈現海上生活的不可預測，以及隨之而來的極端情緒：面對遼闊的海洋，人有時會覺得自己渺小得什麼都不是；挺過危機之後，又感到欣喜若狂，彷彿自己無比強大。她在作品中的所演唱的歌詞，是經過刻意找尋，在任何語言裡都沒有意義的字詞。她想像：自己若是千年以前的人，最初會如何理解諸神與祖先，又如何為祂們命名？這些沒有既定語義的聲音，也將詮釋空間留給聽者。

音樂組合 Kadapat 將其創作稱為「後儀式音樂」。成員 Yogi 所使用的甘美朗樂器 Jegog，跟農民、豐收慶典等庶民生活緊密相連；另一位成員 Barga 所使用的樂器 Kendang，則跟儀式及宗教有深刻關聯。兩種樂器分別面向人與神，又在 Kadapat 挑戰禁忌的精神中在當代音樂場域裡相遇。他們自幼學習甘美朗，生活於儀式傳統中的他們也看見峇里島觀光發展與傳統間的拉扯。這使他們思考：若儀式不再存在，會發生什麼事？它會留下什麼？殘留之物，又如何成為創作的材料？比起將傳統保存於靜止不變的狀態，他們更傾向在破壞中創造新生，同時相信，傳統與儀式的本質仍能留存。

「儀式」消融觀看與參與的邊界

陳天灼的藝術實踐起始於裝置、影像及藝術領域裡的表演，但他觀察到，身體在許多藝術展演中往往被物件化，而這並非他所追求的表現方式。當觀眾近距離與演員產生情感互動、交流時，表演者就不再是一個被觀看的物件。身為藏傳佛教徒，他也深受儀式啟發，試圖將同一空間中參與者們共同經歷、彼此連結的狀態帶入劇場，模糊觀看與參與的邊界。對 Nova 而言，世上的每一種生命都需要儀式。儀式是一種連結的形式，對象可能是自己或是其他生命。「某種程度上，儀式是讓你感覺自己活著的東西。」她說。

在《海籠》中，不只是觀眾在感受著現場一切，表演者也在感知著觀眾。正如航行者可以選擇方向，卻無法精準預測天氣，演出也在精密的安排與開放的相遇之間生成。即便符號紛陳，但作品不要求意義的指認，只邀請觀眾進入這片海洋，成為不可預知的波浪與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