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

「我那時候不想」

「我就是這樣做了」

「你就只是這樣做了」

「我就這樣做了」

那是霧氣尚未散盡的清晨，也或是永夜將至的黃昏。迷失、漂流的兩個人，他們透過對話了解對方，但彼此交錯的語言像是被情感融化的冰，墜入人生的汪洋。
 

《我是風》沒有高潮迭起的情節，角色的對話甚至顯得疏離且克制，但它直面存在的意義——畢竟，有什麼比「活著」此一真實的境況更為嚴峻的試煉？《我是風》由挪威作家庸．佛瑟（Jon Fosse）所創作，這位2023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21世紀的貝克特」，他關注那些語言無法表達的事物，開啟觀者對「無法言喻」的感知體驗。
 

《紐約時報》評價《我是風》時，寫道：「它捕捉了一種關於身分認同、骨子裡最純粹的焦慮」；《獨立報》在這部劇作看到了「令人窒息的美」，被劇評稱作「所見過最偉大的劇場之一」，而《每日電訊報》的評價則更接近普羅大眾的心聲：「觀看這部戲時儘管痛苦，但第二天醒來發現它仍在腦海中盤旋，如同《綠野仙蹤》裡的龍捲風。」

「語言在某些極端境遇下是失靈的，唯有沉默才能傳遞靈魂的顫動」，佛瑟始終如此相信。
 

2007年佛瑟動筆完成《我是風》（Eg er vinden）後，因長期創作帶來的身心耗竭，決定暫別劇本創作。直到十多年後，才以更為精鍊的詩意文字重回劇場。《我是風》在結構上幾乎背離傳統戲劇設定下的種種框架：沒有背景故事、沒有明確的衝突、動機，甚至抽空了角色的社會屬性。
 

對佛瑟來說，字句的音樂性、寂靜的力量以及停頓的重量，遠比實際的情節或角色塑造更為重要。他的作品描繪的是等待，是那種導向解決現實與渴望之間衝突的痛苦。在近乎什麼都沒有的無邊無際之中，「停頓」與「沉默」變得巨大，佛瑟要人們聽見這種無聲、看見這種留白——在這令人狂喜、又或心生恐懼的「空白」之中，他反覆探測生與死、孤獨與神性的邊界。
 

臺灣觀眾長期與佛瑟擦肩而過。他以「新挪威語」（Nynorsk）進行創作，此一選擇並不只是他堅持用母語創作，更是一種出於政治與美學信仰的行動。「新挪威語」脫離了鄰國強權的文化影響，重拾被遺忘的大眾方言，保留了本地粗礪而富生命力的音樂性節奏。
 

情節推進或戲劇衝突不是佛瑟創作的核心關懷。他相信，在極度節制、簡約的語言之中，存在於人類靈魂深處、難以言喻的體會與感受才有機會獲得釋放。透過停頓、沉默、語句的重複與節奏性的循環，他建造出近似音樂或宗教性的感知經驗，使觀眾一步步深入「震耳欲聾的寧靜」以及「詩意美學的秘境」。

「文本是地圖，但旅行一直看著地圖，是看不到風景的。」

導演王世偉信奉「放下地圖/文本」的創作哲學，與佛瑟欲跳脫語義的束縛，追求「極致感官的絕對性」的美學不謀而合。
 

當前，我們共同面對一個話語激增卻逐漸失效的時代。「沉默無聲」可能令人感到不知所措，但也可能營造出深刻的感受：「如何面對存在之重」的命題，終於浮現在我們眼前，充滿無法迴避的迫切性。也正是此時，《我是風》首演近20年之後，仍具有歷久不衰的當代價值。王世偉結合跨領域的藝術家，重新思考劇場的觀看與感知關係，使觀眾不僅是理解一個故事，更能深入一種交融身體性、時間性的感官體驗。
 

空間重構是必要的關鍵。打破讓觀眾躲在暗處旁觀一切的傳統鏡框舞台，王世偉與舞台設計陳冠霖將「藍盒子」建構成一個「海洋劇場」，讓觀眾散落在劇場不同區塊，成為漂流在人生汪洋之中的芸芸眾生。
 

《我是風》的視覺也邀請觀眾融入不同以往的觀演體驗：燈光設計高一華將從命運迷航的幽暗，顯現人性的光輝；服裝品牌PROJECTbyH.則透過材質，塑造出身在人世的輕盈與重量；聲音藝術家林育德讓我們從城市的喧囂中解脫，尋找撼動靈魂的寂靜；編舞家田孝慈則透過姿態與移動，凸顯出肉身實體的在場。
 

在臺灣當代實驗劇場的語境下，王世偉反覆思考何為劇場的「觀看」：「當觀眾與表演者近在咫尺，你必須自己決定觀看的視角，此時你就不再是傳統定義下的觀眾，而是一個身臨其境的參與者。同時，我想挑戰的是：能不能創造一種具有空間感的關係，讓人不覺得尷尬的空白，感受到平等、在（現）場的連結。」

誰能自由翱翔乘風，而不被海洋淹沒？演繹《我是風》，需要接納生命的殘缺、包容人性真實的無窮力量。

「莫子儀與林子恆的共同參與，具備了強烈的時代性。在臺灣劇場面臨後疫情時代的沉思期，這兩位中生代領袖級演員的聯手，象徵著臺灣劇場人對於『藝術深度』的重新追索。他們不再滿足於華麗的包裝或議題的申論，而是選擇與佛瑟一起進入那種『荒涼的存在困境』，並在那裡尋找平靜。」

莫子儀與林子恆，在王世偉眼中具備強烈的「信仰能量」，他們也是台灣當代劇場追求表演純粹本質的兩位重量級演員。莫子儀身上有著一種「內斂、流動、碎裂」的質地，他非常擅長處理徘徊於靈魂邊界的壓抑感受；而林子恆則代表了「精準、知性、穩定」的力量。他們兩人互為鏡像，拋棄了角色的扮演，只需要「在場」，透過呼吸及感性的交流，即能在舞台空間之中建構了一個不穩定、卻無比真實的生命場景。

資訊爆炸的當代社會，我們很少有機會真正「靜下來」，好好面對孤單的自己，甚至有可能，每個人透過語言、影像抗拒存在的孤獨。但佛瑟帶領我們深入孤寂的核心，正是為了在爭鳴且碎裂的世界之中，尋找一個可以安放靈魂、與神性和自然對話的空間。

《我是風》營造出一個安然的所在。當你我四散在人生的汪洋、鄰近身在人世、無所遁形的幽微，當他人的在場和呼吸滲進我們感知的當下，我們其實都在練習傾聽——聽見語言之外的生命節奏、傾聽彼此的存在、傾聽足以慰藉靈魂的生命之風。

如果在某個瞬間發現了，沉默的巨大其實不足以令人心生畏懼，也許就能找回自己靈魂深處的激盪回聲。

PROJECTbyH.
PROJECTbyH. 是一個以服裝作為媒介，提倡和宣導「有意識地選擇，並在選擇種探索本質」的計劃。品牌著重於無性別版型、工藝美學和天然原料的選擇，致力於推廣服飾工藝文化與職人精神。品牌於 2013 年在紐約創立,並於 2017 年在台灣設立工作室，拒絕使用任何合成材料，堅持純手工製作。不委外、不發包工廠,從裁切、縫製到完成品，一針一線都是在自家工作室精心製作完成，使其成為一個完全獨立製作的台灣設計師服裝品牌。